我与长眉师兄同出一源——都是灯芯师弟那盏长明灯前修行的伙伴。他走的是“观”的路,我走的是“行”的路。
行什么?我这一脉的公案,就一个字:虎。
造像里的伏虎罗汉,你们见过:怒目,扬拳,脚下踩着一头伏低的猛虎。庙里的解释是:罗汉法力大,猛虎亦驯服。
我年轻时照着这个修。见虎就斗,斗而胜之,胜而踩之——踩过三头虎,道行没长一寸。第三头虎被我踩在脚下时,它不挣扎了,只是看着我。那眼神我至今记得:不是怕,是不服,和一点点,瞧不起。
那晚我对着造像坐了一夜,悟出一个理:踩出来的“伏”,是假伏。脚一挪,虎还是虎,我还是我,两不相干。造像把果相刻出来了,把因路刻丢了——
伏虎的“伏”,不是降伏的伏。是“伏在身边”的伏。
转机是白骨岭的虎族给我的。吊睛虎与插翅虎两位入队后,岭上虎族缺了望哨,我毛遂自荐,替他们守了三年高崖。
头一年,虎族拿我当外人,巡山绕着我走。我不解释,只做事:虎崽子掉下石缝,我下去捞;老虎病了,我采药;猎户下的绊索,我拆——拆完把绊索挂在崖口,让全族都看见。
第二年,开始有虎在我的岗哨附近晒太阳。
第三年冬天,雪最大的那一夜,寅将军祖爷爷——那位守了三百年坟、三百年不出洞的老虎——踱到我的火堆边,卧下了。
他没说话。虎不需要说话。一头虎肯在你的火边合眼,这就是虎族的“信”——把最没防备的睡相,交给你。
那一夜,我这一身灯前修了几百年不得寸进的功行,轰然贯通。
伏虎伏虎,不是我伏了虎。是虎,肯伏在我身边。
如今我随队西行,队里的吊睛、插翅两位,夜里轮流卧在我帐边——不是护卫,是习惯。虎族的老理:睡在谁旁边踏实,就睡在谁旁边。
说完修行,说正事。我随队,还带着虎族的一桩委托。
白骨岭虎族失踪的三头壮年虎,插翅虎兄弟查到了“幡翼纸羽”的线索,再往下,就断了。虎族托我:此行向西,凡有虎踪虎讯,替全族追一追。
一路追来,追到的消息越来越沉:流沙河以西,虎迹几乎绝了;车迟国的虎伥兄弟说,连“伥”都被收走——伥是虎吃人结的债,收伥的,和收虎的,只怕是同一家;到了小雷音地界,九曲盘桓洞的岩缝深处,蛛族小妹的丝上,拓到过一枚爪印的纹。
她拓给我看。我一眼认出:虎爪。壮年虎的前掌,爪型完好——
可那纹路是“冷”的,和魍魉兄弟说的慢半拍影子、和丝上不颤而印的痕,一个性质。
被收走的虎,还在“走动”。在岩缝的深处,在那个东西的巡逻队里。
虎族几千年,从来只有虎收猎物,没有东西敢收虎。如今虎被收了,编进了夜巡的行伍。
我修伏虎道的,此行的愿,只有一条:
把那三头虎,找回来。魂在,带魂归山;魂散了——
带爪印拓片归山,给虎族一个交代,再替它们,讨一个说法。
伏虎罗汉的新造像,我已经想好了:不踩虎。
罗汉打坐,虎卧于侧,同面向西。
等这一趟走完,回去就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