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号:九灵元圣,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头狮。
先把三百年前竹节山那桩旧账说破:我下界寻两个孙儿——狮奴与雪狮,被卖到玉华州受苦——一怒踏平了玉华州王府,还擒过孙行者师徒。后来主人驾临,我伏首归山。原典里这一段,写我“妖气冲天”。
不冤。为孙儿踏州府,是私愤大于公理,我认。
可你们该知道我主人是谁。太乙救苦天尊——东极青华大帝,职司是什么?寻声救苦。三界之内,哪一处有苦主唤他名号,他寻声即至。地狱的火里他去,刀山的尖上他去。我做他的坐骑几千年,驮着他,把三界的苦,一处一处地趟。
我九个头,不是摆威风的。主人教的:苦有九种——生苦,老苦,病苦,死苦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,五阴炽盛,还有一种,主人说,叫“无人知晓之苦”,最深。
九头者,九苦各司一头。驮着主人赶路时,九个头,九双耳朵,分听九种苦的哭声,一声不漏。
黑月升起前七日,主人有过异动。
他连续七夜立在青华宫顶,朝西听。第七夜,他下来,抚着我的九个头,一个一个抚过,说了一句我驮了他几千年从没听过的话:
“这一趟,不骑你了。你腿快,更要紧的是——你的耳朵,得留在下面。”
他说:我此去,若三日不回,你即下界。不必寻我。寻苦。
“苦在哪儿,你在哪儿。你在,就等于我在。”
然后他独自向西。三日,没有回。三百年,没有回。
我遵命下界。在小雷音山下,择了一处废驿,立了一座“听苦堂”。
堂里没有神像,只有九个蒲团,对着我九个头。天下人妖,有苦无处诉的,来,拣一个蒲团坐下,说。生老病死,爱恨求不得——对着哪一种苦,坐哪一个头前。我不度化,不开示,多数时候一言不发。
我只听。一声不漏地听。
三百年,听苦堂的蒲团换了几百茬。有人说完就走,有人说完大哭,有人年年来,说同一件事。缉妖司的兵卒偷偷来过,红绫姑娘来过,黄眉师傅拆完假庙,也来坐过一夜——他对着第九个头,坐到天亮,一个字没说。
第九个头司的,是“无人知晓之苦”。对着它,不说,就是说了。
你们要问:光听,有什么用?
主人教过:苦这个东西,五成的重量,在“没人知道”。说出来,被听见,苦就轻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才轮得到救。世人都当“救苦”是搭救的救——主人说,救字之前,先有一个“听”字。听,是救的头一半。
我如今做的,就是这头一半。攒着后一半,等主人回来做。
最后,说我九个头里的一桩私事。
九头听八方,唯有正中那一头,三百年来,只朝西。
它在等主人的“寻声”。主人寻声救苦,坐骑寻主,也凭声。三百年,西边无声。
直到上月月蚀夜——正中这一头,九只耳朵同时竖起。西边极深处,传来了一声,极轻,极短,像有人在极重的东西底下,换了一口气。
就一声。可我驮了主人几千年,他换气的声口,我认得。
主人还在。主人在西边,在什么极重的东西底下,活着。
所以听苦堂托给了长眉罗汉道友,九头狮随队西行。
苦,我听了三百年。
这一趟,轮到我,寻声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