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念我的全名:后天人种袋。弥勒佛随身的布袋。
你们戏文里的“大肚弥勒”,肩上那只布袋就是我。主人拿我装什么?装一切。人间的施舍,孩子塞的糖,路人丢的烦恼——主人常把我敞开着走,笑呵呵地说:“来,都装得下。”
这五个字,是我这只袋子的本性:都装得下。
装得下,还得放得出。主人的规矩:装进来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留的。施舍转手给了穷人,糖分给了下一个孩子,烦恼——烦恼装进我腔里,焐一焐,再倒出来时,大都变轻了。主人说:袋子的德行,在“过”,不在“存”。装而不放的袋子,不是袋子,是坟。
三百年前,黄眉师傅把我也盗下了界。
他拿我装什么?装人。取经五众,连人带马,一袋子装走。后来又装天兵,装伏妖师,装一切与他为敌的。我腔中一时人满为患,喊杀声,哭声,骂声,闷在布纹里。
我第一次被人当“坟”使。
可你们不知道的是——被装进我腔里的每一位,我都记得。这是人种袋的天性:凡入我腔,气息、名姓、心跳的节拍,都印在布纹上,永不磨灭。三百年前那一场,行者的怒,八戒的骂,沙僧压着嗓子安慰师父的每一句,白马蹄子刨在我腔壁上的每一下——
我一针一线,都记着。
师傅败落,主人收走了他,也把我抚了一遍,留了下来,说的话与金铙一样:往后有人来,会需要。
这三百年,我把自己摊在小雷音废寺的廊下,做了一只“义袋”:南来北往的难民,家当装不下的,装我这儿;伏妖师转运伤员,担架不够,我张口,腔中天地平稳如榻;蛛族的丝路上,有一站的中转仓,就是我。
装得下,放得出。我一只被用歪过的袋子,把主人的规矩,一日一日,做了回来。
现在,说那件我必须随队的事。
袋子认袋子。天下能“装”的东西,同气连枝,彼此感应得到:井鲤的许愿井装愿,我知道;紫金葫芦叫名收人,它一响,我的布纹就竖起来。而这三年,西边地底那口越煨越急的“大炉”——
诸位,以我这只装过千军的袋子的本能告诉你们:那不是炉。
炉煮东西,是要开锅出锅的。那个东西的“腔”,我隔着万里感应得清清楚楚:只进,不出。功德进去了,没有出来;魂进去了,没有出来;水,火,记性,眼泪,怨,愿——三百年,样样只进不出。
那是一只装而不放的袋。天下最大的一座“坟”。
而它还在张着口。
主人说过,装而不放的袋子是坟。可主人还说过一句,当年我没听懂,如今夜夜在布纹里发烫:
“袋子装到极满,只有两条路:撑破,或者——翻过来。”
撑破,是玉石俱焚,腔中所装,尽数毁去。翻过来——把袋口翻转,腔中三百年所吞,原样倒出,物归原主。
谁有本事把那口“大袋”翻过来?
翻袋这门手法,天下只有一个人会。他翻我翻了几千年:施舍倒给穷人,糖倒给孩子,烦恼焐轻了倒还给主人——
弥勒。我的主人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袋子认路:那口大袋在哪儿,我的布纹指得出;它的“袋口”开在何处,我这只同类,凑近了,嗅得出。
找到袋口,还得找到我的主人。
两样都找到的那一天——
请让我打头。装过千军的老袋子,愿意亲手,把那只坟一样的东西,翻个底朝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