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书记韶乐,只用八个字:箫韶九成,凤凰来仪。
韶乐奏满九章,凤凰便临世听乐。孔夫子在齐国听过一回残章,三月不知肉味。这不是夸张——韶乐不是给耳朵听的,是给“心”正位的:一章正君臣,二章正父子,三章正夫妇……九章齐奏,人间的伦常纲纪,如琴瑟合调,各归各位。
凤凰来仪,不是来赏乐。凤凰是“天下有道”的印信——乐正,则世道正;世道正,凤凰才肯落地。
我是西梁国乐正司的老乐官,锦瑟小妹唤我姐姐,其实我痴长她几百岁。韶乐八章的谱,是我一脉单传的家学——对,八章。第九章的谱,自古缺失。师门相传:第九章不载于纸,藏于“奏”——前八章奏到至纯处,第九章会自己降下来,如水到渠成。
我师祖奏到过第八章半。她说那晚满殿清光,檐角的铜铃无风自鸣,凤凰的影子已在云端盘旋——只差半章。
然后就是三百年前。黑月升,天地失序,乐,再也“正”不动世道了。
我不肯认。乐正司塌了,我在城外筑了一座奏乐台,夜夜登台,按师门规程,把八章从头奏起。
三百年,十万九千多夜。凤凰没有来。
我为什么还奏?锦瑟小妹替我答过了:虎力师兄跪他的雨坛,风婆婆塞她的耳语,执符道人烧他的公文——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。天道塌了,人间的“礼数”不能塌。奏乐的还在奏,就证明人间还配得上一支九章的乐。
转机出在五年前。
那夜我奏到第六章《正雅》,曲至中段——西边天际,极远极远处,一声钟,应着我的节拍,响了。
我的手停在弦上,不敢信。乐师的耳朵不会错:那一声钟,落在拍上。不是巧合的钟,是“应”我的钟。
此后年年如此。我奏,它应。起初一年一声,后来一年两声、三声——燕羽精小友数的那口钟,一年正一声,就是它。它在跟着我的乐,一年一年,把自己“调”回来。
一口三百年哑掉的钟,在循着韶乐正音,自己修自己。
韶乐仙姐姐我托大说一句:天下乐器,皆有乐魂。钟是乐器之王,王者之魂最沉,哑得最深,可一旦开始自正,便再不会回头。它一年一声,是在攒力气。攒够九声——
九成。箫韶九成。
它在替我数那个“九”。
燕家小友说,钟声如今到了第四声。照这个数,还差五年。五年之后,钟鸣九声的那一夜,若我的八章恰好奏到至纯,天上地下,乐音相接——
第九章,会不会就在那一刻,自己降下来?
凤凰,会不会终于来仪?
我不知道。师门传了几十代的“水到渠成”,没有人真的见过渠成的那一天。
所以我封了奏乐台,随队西行。台上的乐,我改在路上奏——奏乐台是死的,乐是活的,哪里有人间,哪里就是台。
我要一路奏着八章,走到那口钟的跟前。
五年后的那一夜,我要站在它底下,奏我的第八章半——
师祖止步的地方,我替她,往前踏半步。
钟若第九声,乐若第九章,凤凰若临——
这个黑了三百年的天下,就该当着凤凰的面,把欠人间的“道”,一条一条,摆出来说清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