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诗家写这句时,未必知道自己写的是实情。
锦瑟这种乐器,本就是五十弦。而成了精的锦瑟,五十根弦,真的一弦记一年——不是记谱,是记“年景”:那一年里,在我弦上弹过的悲欢,宴饮,离别,都渗进弦丝里。抚到哪根弦,哪一年的声音就活过来。
我是西梁国宫中旧物。造我的漆匠、张我的乐师,都作古几百年了。我在宫中乐库成的精,库深无人,我就自己给自己调弦,一年一年,把听过的岁月理清楚。
你们如今在第八章遇到的“锦瑟精庇护”——蚀药乱人心神那阵,凡躲进我声音里的人,神智得保——那不是什么神通,是老理:乐者,药也。古字里“樂”与“藥”本是一家。正音入耳,邪不能侵。我五十根弦里存着几百年的“正年景”,拿出来,就是药。
好了。说我的断弦。
我五十弦,今存四十九。断的那根,是“第三十七弦”——按我的记年,那根弦上,存的是三百年前,黑月升起的那一年。
它不是被弹断的。那年秋末的一个夜里,库中无人,我自己听见“铮”的一声——三十七弦,应声而断。同一刻,宫外的天上,黑月初升。
弦断,年就“封”了。那一年存在弦上的所有声音,随断弦一起,哑了。所以你们问我,黑月初升那年,西梁国宫里发生过什么——我记不得。五十年一轮的记忆里,独独那一年,是一段空白。
断弦不能续。锦瑟的规矩:弦如年华,断了就是断了,续上的是假的。
我认了这个缺。缺着,也是一种记法——至少我记得“那里缺了一年”。
直到几十年前,断弦开始自己响。
只在月蚀夜。子时,库里静到极处,那根断成两截、垂在柱上的三十七弦,会轻轻震起来,发出弦断之前,最后存进去的半句乐音。
半句。永远是同一个半句。像一段话被拦腰掐断,永远停在悬崖边上。
我听了几十个月蚀,把那半句摸得烂熟。它不是宫中雅乐,不是民间小调。它的调式极古,古到我库里几百部乐谱都对不上——最后,是韶乐仙姐姐听了一耳朵,脸色大变。
她说:这是“钧天广乐”的起调。
钧天广乐。天庭的乐。凡间乐师,谁也没听过全曲,只在古书里留了个名目:天帝宴群神,奏钧天广乐,九奏而毕,天地同和。
我的三十七弦,黑月升起那年,为什么会录进半句天庭的乐?
谁在那一年,在西梁国宫中——或者,在弦丝能感应到的极远之处——奏响过钧天广乐的起调?
起了调,为什么只有半句?九奏而毕的大乐,是被什么,拦腰掐断的?
韶乐仙姐姐说,她传承的韶乐九章,同样缺了第九章。她这些年夜夜奏乐等凤凰,等来的却是西边一声钟。她说:小瑟,咱们乐户里的缺,怕都是同一个缺。
天上的乐,三百年前,断在了同一个小节上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四十九根好弦,一路为队伍作药:安神,定惊,驱蚀音。
而那根断弦,我用锦囊盛着,贴身带。
到了西天,我要找到当年那场没奏完的乐,问一问执乐的人——
第九奏,还奏不奏了?
若还奏,我这根断弦,愿意做续上的第一个音。
弦不能续,是锦瑟的规矩。可为了把天地同和的那支曲子接完——
规矩,我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