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嫁娶,绣帐上要绣鸳鸯。图的是我们一族的名声:鸳鸯配偶,终身不移。
这名声不是虚传。鸳鸯定情,一生一双;失偶的鸳鸯,孤飞终老,不再配。人写诗夸这个,夸“忠贞”。其实哪有那么多大道理——
不过是认定了,就不想换了。
我与她是在西梁国的照影湖定的情。她凫水时喜欢偏着头,看自己在水里的影子;我凑过去,两个影子叠在一处,她就“咯”地笑一声,凫远,再游回来。定情那日她衔了一根自己的尾羽给我——鸳鸯的聘礼,就是一根羽毛,你收了,就是一辈子。
我们在湖心洲做了窝,孵过四窝崽。她性子急,孵蛋总坐不住,我就替她多坐半晌;我贪嘴,总往渔船卸鱼的埠头凑,她就飞过来,啄我后颈,把我撵回去。
她总说:埠头的网,收得比你想的快。
她说对了。只是撞上去的,不是我。
那年春分,湖上起雾。一张收拢的渔网,兜住了正替我探路的她。我扑过去,喙都啄劈了,网还是收上了船。雾里,船走了。我追着船飞,飞过三道河汊,雾散时,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一根羽毛,从雾里,慢悠悠,飘回来,落在我脚边。
是她的尾羽。跟聘礼那根,同一处的。
鸳鸯失偶,孤飞终老。我认这个命。可我不认“她没了”——渔网收走的鸳鸯,寻常是进笼,卖往贵家的园子,做观赏禽。她可能还活着,在某一家的池子里,偏着头,看水里只剩一个的影子。
我从那天起沿着水路找她。找了几十年,修成了妖,继续找。西梁国大小园林的池子,我一个一个飞过去看;贩禽的船,我跟过一程又一程。
没有找到。
可是每年春分——她被带走的那个节气——不管我在哪儿,风里都会飘来一根羽毛,落在我跟前。
她的羽毛。我认得,一万根里我也认得:她左尾第三根,带一点青灰的月牙纹。
一年一根。几十年,几十根。我把它们收在窝里,用当年那根聘羽压着。
羽毛是信。她还在,她还记得节气,还记得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或者走不脱,只能拜托春分的风,替她寄一根羽毛回来——鸳鸯没有别的可寄,一根羽毛,就是一封整信:
“活着。勿念。勿另配。”
放心。绝不另配。
我循着每年羽毛飘来的方向找。头二十年,羽毛从东南来,我把东南的园子翻遍了。后来羽毛改从北面来,我又往北找了十几年。
今年春分,羽毛,是从正西方向,飘来的。
正西。西梁国再往西,没有园林,没有贵家,只有官道、荒驿,和取经人走过的那条古道。一只笼养的鸳鸯,怎么会到西边去?
除非,带走她的,不是寻常禽贩。
或者——她已经不在笼里了,正沿着西边的什么路,自己走。
背药篓的少年在照影湖边遇见我时,我正在教一对小鸳鸯认水路——失偶的鸳鸯不再配,可湖里新孵的崽子,总要有老的教。少年看了半晌,问我为何独居。
我把几十根羽毛,一根一根摆给他看。摆到今年这根,他伸手,把它托起来,对着西边的光看了很久。
他说:羽轴里有沙。西边荒漠的沙。
她真的在西边。
所以我入队了。鸳鸯认路的本事,天下第一——认的不是山水,是“影子”:水里照过的影,我们一辈子不忘。
西行路上的每一处水,我都会低飞掠过,看一眼水里的影。
总有一片水,会照出两个影子。
到那天,我衔着这根新羽毛落下去,还她一句迟了几十年的话:
“来了。久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