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道童精是同门——他是供桌边捧炉的童子像成的精,我是灶房里那口炸供品的油鼎成的精。
一庙之内,他修的是“供”,我修的是“账”。
别笑。庙里的账,是天下顶要紧的账。香油钱,功德箱,还愿的布施,大殿的灯油——桩桩笔笔,都是人心换来的,一文都错不得。老辈的庙祝传过一句行话:佛前的账错一文,山门外的心冷一片。
三清观败落之后,道士死绝,香客散尽,账,没人记了。我这口老鼎,在灶房听了八百年的算盘声,听出了魂,就自己爬起来,接了这本账。
你要问:没有香客,记什么账?
记得可多了。
第一笔,旧账。观里历代的功德簿,三百年没人整理,虫蛀鼠咬,眼看要烂成泥。我一页一页揭开,晾干,重抄:某年某月,某村某氏,捐灯油三斤,求子;某年,某货郎,捐铜钱十文,求平安还乡……八百年,四万多笔。每一笔背后都是一桩心愿。我重抄的时候想:这些愿,后来成了没有?没人对过账。那我来对。
我拿着功德簿下山,一笔一笔地访。求子的那家,后来得了子没有?求平安的货郎,还乡了没有?访了三十年,对上了一万多笔。景象叫我这口铁鼎心里发沉:三百年前的旧愿,七成有着落——那时天上还“开门”;黑月之后的愿,对上的,不足一成。
人心付出去的账,三百年,基本是坏账。
第二笔,新账。观虽破,夜里还是有人来——如今的人不敢白日进“妖庙”,夜里偷偷来,跪一跪,塞几文钱在门缝里,许个愿就走。我都记着:何年何月何时,门缝里几文,愿是什么——愿不出声也不要紧,油鼎八百年,听得见心跳里的话。
记这个做什么?道童精说得好:供奉一半为神,一半为人。我再补半句:记账一半为人,一半为“讨”。
对,讨。这些愿,眼下没人应。可账我记得清清楚楚,笔笔有据。哪天讨账的路通了,四万笔旧账、三百年坏账,我一口鼎,要替全观的香客,上门去讨。
执符道人存符,井鲤存钱,我存账——你们发现没有,咱们这些底层的“物件精”,三百年,不约而同干的都是同一件事:留档。
上头销了账,下头,得有人记着。
然后,说今年开春那件事。
我的总账,记满了七大本。开春盘账,我翻到第七本末页——那页我记得清楚,还空着三行。
第一行上,多了一笔字。不是我的笔迹。墨色极淡,像是隔着什么写上来的:
“账目已核。所欠诸愿,候批。”
又是“候批”。执符道人收到的回执写“候审”,我的账本上写“候批”。
核我账的是谁?“所欠诸愿”——他承认欠着!四万笔心愿,他一笔一笔核过,认了这是欠账!可“候批”——批,要等谁来批?批了之后,是还,还是——赖?
我把账本给背药篓的少年看了。太白神念盯着那行淡墨,看了半晌,说了一句意味极深的话:
“核账的,和欠账的,恐怕不是同一位。”
核账的,和欠账的,不是同一位。
那就是说,西边如今,至少有两本账,两套人马:一伙在偷天下的账,另一伙——躲在什么地方,悄悄地,替天下核着账。
雨部有残吏,户籍司有人翻册,如今连功德账,都有一位无名的“核账人”。
天上塌了,可账房,还有人没走。
所以我把油鼎本体托给了羊力大仙照看,鼎魂随队西行,七本总账,我背着。
讨账要紧。可如今我多了一桩更要紧的:
找到那位核账人。
告诉他:下头的账,我们记着呢。一笔,都不会少。
你也撑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