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大仙的承名者里,我排最末,也最不像“大仙”。
虎力师兄承的是求雨坛,鹿力师兄承的是医馆,都是正经香火。我承的是什么?一口锅。
三清观后院那口大油锅。三百年前,前任羊力大仙就是在这口锅里走的——他下锅前唤了北海冷龙护体,油滚而身不伤;孙行者识破,请龙王收了冷龙,一锅热油,大仙顷刻酥烂。
这口锅,从此没人敢动。观塌了三回,锅一直在。
我是山中羚羊修成的,循“力字辈”的路访到车迟国。老庙祝领我看了三处旧迹,前两处都有人承了,末了指着这口锅说:这个,三百年没人肯接。
我问:接它做什么?
老庙祝说:这口锅在等一件事。你接了,就知道。
我接了。接手当夜,我明白了老庙祝的话——
锅里的油,三百年不冷。
没有火。锅底的灶膛,灰都板结成岩了。可锅里的油,始终温着,像刚离火不久。更怪的是,每逢有人在锅边说谎,油面就会轻轻起一层泡。
满城人渐渐知道了这个。车迟国如今断案,有一样别处没有的规程:大案难决,两造对质,到三清观后院,手扶锅沿把话再说一遍。谎话出口,油面起泡,百试不爽。百姓管这叫“油鉴”。
我这个羊力大仙,就成了守锅的判官。三十年,油鉴断过的案,上到人命,下到田埂,没有一桩翻过案。
你问我原理?我说不清。我只把这三十年守锅守出来的三桩怪事,原样讲给你。
第一桩:油认“分量”。同样的谎,小childre撒的,油皮起两个泡就平了;官府的人扶着锅沿撒谎,油能滚起半尺高。锅好像知道,谁的谎,害得动多少人。
第二桩:锅底有凉气。油是温的,可你把手贴在锅壁下沿,那里有一线凉,凉得刺骨。前任羊力唤过北海冷龙,我起初以为是冷龙余气恋锅。三年前东海的消息传来我才知道:北海冷龙一脉,黑月之后就绝了音讯。
那锅底的凉,不是冷龙。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这三年,那线凉,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第三桩,今年开春:油面起泡,不再只应锅边的谎话了。
有时深夜,后院无人,我在前屋听见油响。跑去看,油面翻滚如沸,泡起千百。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没有人在锅边说谎——那就是说,锅在应远处的谎。
多远?我试过对照:那夜王都颁了新政榜文,油滚了一夜;祭典总坛做法,油滚三日。破坛之后,我以为能消停,谁知上月十五,油面无风起浪,滚得三百年未见地凶——
后来才知道,那一夜,西边的天上,月蚀。
一口断谎的锅,应着月蚀滚沸。那轮黑月底下,是谁,在说一个多大的谎?
背药篓的少年来后院看锅,我把三桩怪事说尽。少年伸手在锅沿上按了一下,说了一句自己的来历,油面纹丝不动;太白神念也“说”了一句什么,油面也静着。
然后,少年俯身,对着油面轻轻问了一句:
“三百年前,取经的功德,归位了吗?”
满锅的油,腾地滚起半人高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那不是谁在撒谎——是锅听见了这个问题,替天下,把那个弥天大谎,滚给我们看。
我把锅托给了油鼎小鬼,随队西行。走前我从锅里舀了一盏温油,封在瓷瓶里贴身带着。
到了西边,遇上那位说谎的,我要把这盏油泼在他面前的地上——
让他亲眼看看,一盏车迟国的油,是怎么当着他的面,烧起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