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三清观的道童。不是活人道童——观里最后一个活人道童,二百年前就老死了。我是供桌旁那尊捧炉的道童像成的精。
香火养的。八百年,我站在供桌边,看香客来去,听道士诵经,日子像观前的老柏树,一圈一圈,安安静静地长年轮。
要说这八百年里哪一夜最不安静——那还用问。
三百年前的那一夜。说书人讲了三百年的那一夜:孙行者三兄弟夜入三清观,把三清圣像扛去了茅厕,自己坐上神坛,装作三清显圣,把一观道士哄得团团转,吃尽了满桌供品,末了还把——
把圣水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说书人讲到这儿,满堂大笑。
你们笑了三百年。我在供桌边,想了三百年。
我想的是:那一夜之前,我站了五百年。五百年里,香客跪拜,供品换了一茬又一茬——三清像动过一次吗?应过一声吗?供品少过一粒米吗?
没有。神像高坐,香烟缭绕,供品从新鲜摆到腐坏,再撤下换新。五百年,那三尊像什么都没做。
那一夜,“三清”开口了。声若洪钟,谈笑风生。“三清”动手了,把供品吃得盘干碗净,吃相酣畅,像三个饿了很久的人。观里的道士们激动得连夜磕头,说圣像显灵,是本观八百年未有之荣光。
是假的。是三只妖猴。我知道——我就站在供桌边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是,你听我说完——
满殿的道士不知道啊。那一夜,他们信的是真的。他们捧着“圣水”弹冠相庆时,眼里的光是真的。第二天真相揭穿,道士们又气又臊,唯独没有人问一个问题:
为什么我们五百年供奉真神,真神一言不发;三只妖猴坐上去,倒有说,有笑,有吃?
这个问题,我替他们问了三百年。
我不是在替妖猴翻案。他们戏弄人,是不敬。我是在问神:供品摆上桌,是给你吃的。你不吃,不应,不看——那这一桌一桌的诚心,五百年,你当它是什么?
神像不答。神像从来不答。
黑月升起之后,连香客也绝了。观塌了半边,三清像蒙了尘。我一个童儿像,没有香火养,也渐渐要朽。朽之前,我给自己派了最后一个差事:每日拂尘,每日上供——供品是我去后山采的野果,摆三份,一份一躬。
不是我还指望显灵。是我想明白了一个理:
供奉这件事,一半为神,一半为人。神受不受,是神的事;供不供,是人的心。心不能跟着神像一起蒙尘。
背药篓的少年借宿观里那夜,看见我在上供,问:童儿,神像三百年不应了,你供给谁?
我说:供给“应当有神”这件事。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临走,他从行囊里取出三个馍,恭恭敬敬摆上供桌,对着三清像作了一个揖,说:列位若在西边,我们去寻你们讨个说法;列位若不在了——
他顿了顿,说:这一桌,就当是人间,最后一次好好请你们。
那一夜,后半夜,我拂尘时发现:三个馍,少了一角。
鼠咬的?风化的?我这双八百年的眼,分得出鼠迹和齿痕。
都不是。那一角,是被掰走的。掰得很轻,很小心,像怕惊动谁。
八百年,我头一回,重新害怕又重新欢喜:
殿上,或者殿外极远的什么地方——
有一位,饿了很久很久的,把手伸向了人间的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