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鹿力大仙名号的是我。先把前任的账理清楚。
三百年前那位鹿力大仙,死在“隔板猜枚”和“剖腹剜心”的赌局里。说书人讲他输了道行,死了活该。可你们想过没有:他赌的那两样,一样是“看透”,一样是“剖开自己给人看”——一个medicine人的两样本事。
前任鹿力,入朝前是游方的医仙。隔皮看病,是他救人的本事;后来进了朝堂,本事变成了赌具,人也就死在赌桌上。
这是承名时老庙祝给我上的第一课:本事跟着心走。心在医,能透视的眼是药王;心在赌,同一双眼,是催命符。
我是鹿蜀一族修成人形的,天生一双“透眼”。承名之后,我把前任走岔的路,掰回来重新走:在车迟国开了一间医馆,不挂招牌——挂了也没人敢来,国师的名头在这儿是骂人话——就靠一张口碑:别处看不出的病,鹿力先生隔着皮能看见。
肺上的痨斑,骨缝里的淤,脏腑间藏的瘤——我看见,说与病家,再对症下药。三十年,医馆门口的路,被病人踩宽了三尺。
透眼看病,也看别的。看多了,我攒下一本“怪账”。
第一笔:旱。车迟国的旱,我透地看过——地下三丈,水脉是活的!水没有走,水被“封”着,像血管被人掐着,掐的手法极匀,全国的水脉,掐在同一个节律上。
第二笔:祭典的香火。别人看香烟往天上飘,我透眼看,烟到半空,拐弯,朝西,汇成一股细流,流向地平线外。三百年,车迟国的香火,一炷都没到过天上。
第三笔,最邪:缉妖司的新文书。
红绫姑娘被通缉那阵,城里贴满海捕文书。我路过看了一眼——透眼底下,那张纸是白的。
你懂吗?我的眼,隔纸读字,从无失手:字是墨,墨有形,形瞒不过透视。可那张文书,纸是真纸,墨是真墨,盖的司印底下,却什么都没有——像一道空令,一纸“看起来是命令”的东西。
伪印。红绫姑娘说司里文书有伪印,我的眼替她做了证:何止印是伪的,那道令,从里到外,是空的。空令能调动全国缉妖司抓人——那发令的,根本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“看起来有令”。
谁在发空令?空令发了多少?天下的衙门,有多少正在执行着一纸空白?
我把三笔怪账,全数交给了背药篓的少年。他们破总坛那战,我的透眼在阵外给他们报机关:坛下三层,哪层藏枢,哪层藏人,哪层——哪层藏着一样我看不透的东西。
对,看不透。我这双眼,地下三丈、皮下三分、纸后三重,从无阻碍。可总坛最底下压着的那个匣子,我的目光落上去,像落进井里,没有回声。
匣子后来被太白神念收走了。神念只说:此物看不得,看的人会被“记住”。
被记住。我的透眼看了它一瞬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,一半是医者本分——这一路的伤病,归我;另一半,是我等着一件事:
既然它“记住”了我,
总有一天,它会来找我。
它来的时候,我这双三十年不失手的眼,要跟它当面赌一局——
赌它先看透我,还是我先看透它。
前任鹿力死在赌桌上。我不怕这个。
他赌的是道行,我赌的是病理——
在我眼里,那个东西,是天下最大的一个病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