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迟国的国师名号,是拿命换的。这一条,外人不知道。
三百年前,虎力、鹿力、羊力三位大仙在此为国师。说书人只讲他们与孙悟空斗法惨死——砍头的砍头,剖腹的剖腹,下油锅的下油锅——讲成了妖怪现形记。
可车迟国的百姓记得另一半:三位大仙来之前,此地大旱五年,饿殍盈野。是虎力大仙登坛,五雷法请动雷部,一场透雨救活了满国的人。此后二十年风调雨顺,登坛求雨,有求必应。
他求来的每一场雨,如今还活在车迟国的族谱里——多少人家的祖辈,是那几年雨水里活下来的。
斗法输了,是真。手段不干净,也是真。可百姓在坛下偷偷收了他的尸首,葬在雨台之后,立碑不敢写名,只刻了三个字:求雨人。
我就是在那座碑前修成的。
我本是山中虎伥,循着“力字辈”的路修行。修到人形那日,我来雨台谢师——天下走力道的,谁不算他半个徒孙。碑前一跪,老庙祝出来看了我半晌,说了一句改了我一生的话:
“坛上三百年没有人了。你既有他的路数,可愿承他的名号?”
承名不是承福。是承债。
虎力大仙的债,是雨。车迟国如今的旱,比三百年前那场更凶——不是不下雨,是“求不来”雨。天上雨部不应,雷部不应,风婆的路子也断了。国中的祭典越办越大,越办越邪,后来我才知道,那所谓“国运祭典”背后,早叫食玄的人接了手,拿全国人的香火喂了别的东西。
我承了名号,就登坛。头一年,日日登坛,行五雷正法,一丝回应也无。第二年,改三日一登。第三年起,朔望登坛,风雨无阻。
跪了三百年——我承名至今,整整二百九十七年。
满城人看我,像看一个笑话。国师?求雨人?求了三百年,求下来一滴吗?孩子们编了歌谣唱我。缉妖司的文书写我:妖류冒称国师,聚众设坛,惑民,宜察。
我不辩。求雨人的差事,一半是求雨,另一半,是让百姓看见:还有人在求。天不应,是天的事;人不求了,才是人间的绝路。
上个月十五,我照例登坛。三炷香,五雷诀,拜表,叩首。
叩到第三个头,天上,落下来一样东西。
不是雨。是一张纸。
黄绢的,制式极老——老庙祝翻遍了archives,说这是雨部的“批文笺”,三百年前雨部批复祈雨表章用的物件。笺上一行字,墨迹很新:
“雨在西天,俱被截留。欠尔雨三百年,记账。——雨部残吏”
雨部残吏。残吏!雨部还有人!一个,还是几个?他们在哪儿?“俱被截留”——天下的雨,被截在了西天的什么地方?!
我捧着那张笺,在坛上哭得像个孩子。三百年,我头一回知道:不是天不应。是天应不了——应我的路,被截断了。可就是这样,还有一个“残吏”,想法子给我递了一张欠条。
上头还有人在记账。记着欠人间的雨。
背药篓的少年一行破了国运祭典总坛那日,我把批文笺给他们看了。太白神念看罢,久久不语,末了只说:雨部……竟还有人撑着。
我把名号交给了庙祝代守,随队西行。
我要去西天,找到那位残吏,当面问清楚:
账上欠车迟国的三百年雨,几时还?
还有——记账的笔,还剩几支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