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虎作伥”这个词,你们都会用。骂人帮凶时用它。
可你们未必知道伥是怎么来的。
人被虎吃了,魂若不散,就落在虎的身边,成为伥。伥看得见虎看不见的东西:猎人的陷阱,弓弩的埋伏,山道上落单的行人。规矩——又是规矩——说:伥引一个活人喂虎,虎放伥自由,伥才能去投胎。
跟水鬼的替身例,一个模子。
我是三十年前被吃的。货郎,姓什么不重要了,挑着担子翻山,遇上了饿虎。临死前我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怕,是气:担子里有给山下学堂捎的一箱新笔,孩子们开蒙等着用。
成了伥,那头虎带着我满山走。它不会说话,可伥与虎心意相通:它饿了,它要我引人来。
我说:不引。
它咆哮。我说:你吃了我,我认。山中虎狼觅食,天理如此,我做鬼不怨你。可要我拿别人的命换我的自由——我活着是个正经货郎,秤杆没斜过一回,死了倒要去做亏心买卖?
不做。
它拿我没办法。伥不引路,虎不能强迫——这也是规矩。我们就这么僵着:它打它的猎,我跟我的路。日子一久,怪事来了:我看得见陷阱,忍不住引它绕开;它捕了猎,会把货郎担子叼回来给我看着。三十年,我们从主奴,处成了……说不出的一种同伴。
更怪的是,我这个不守规矩的伥,不但没散,反而越来越结实。山神庙的老土地告诉我:伥引人,损阴德,越引越薄;伥护人,积阴德,越护越厚。你这三十年,替过路人绕开的陷阱、拦下的险,都长在你身上了。
他说:照这个长法,你迟早能自己立起来,不靠虎,不靠引,堂堂正正,修成个“力”字辈的东西。
力字辈。车迟国的老黄历里有这一号:虎力、鹿力、羊力——三百年前那三位大仙的路数,原就是兽修人形、以力证道的路。
我一个伥鬼,也配走大仙的路?老土地说:路不认出身,只认脚印。
好。那我走。
但今天我要说的正事,不是我的修行。是车迟国最近的邪事。
有人在收伥。
山里的伥,近来一个一个地失踪。不是投胎——投胎有迹,土地簿上有名。是被“招”走的:夜里来一阵香风,风里有个声音念伥的名字,念中了,那伥就跟着风走了,眼神空空的,像被牵线。
来招我的那晚,我听清了那声音的说辞。它说:伥啊,你们引人喂虎,是小道。随我去,引的是天下人,喂的是大主——功成之日,尔等皆得正身。
引天下人,喂大主。
我一口啐了回去。风走了。可我睡不着了——山里守规矩的伥少,不守规矩的更少。那些被念中名字、跟着走了的,如今在哪儿?在替什么东西,引着什么样的路?
背药篓的少年过车迟国,我拦路把这事报了。他们身边的魍魉兄弟听完,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:
“影子慢半拍的那些人,难怪走得那么齐——原来前头有伥引路。”
所以我入了队。我这三十年,替人绕开过一百多处陷阱。
如今西边有个天下最大的陷阱,正等着所有人走进去。
引路的活儿,这回我接了——
把路,引到陷阱旁边绕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