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纠正两个流传了三百年的错处。
第一,我不叫罗刹女。罗刹是戏文栽给我的姓——好教看客一听就知道我是反派。我是铁扇仙,修的是正经地仙之道,翠云山芭蕉洞,一柄芭蕉扇,替方圆黎民司掌风雨火候。这方水土的百姓,叫了我几百年“铁扇仙”,只有说书人叫我罗刹。
第二,当年借扇那一场,错不全在我。孙悟空要扇是为过山,我不借是为丧子——我的红孩儿刚被观音收去南海,做娘的心头肉被剜走,仇人上门来借扇子,你借吗?这一层,戏文一句带过,倒把我的扇子编排成了刁难人的道具。
罢了。旧账翻到这儿。说扇子。
芭蕉扇不是兵器,是“天地灵根之物”。昆仑山后,自混沌开辟以来的一片灵叶,得之能定风息火。它认得天下每一种火的来历——地火,天火,业火,心火——扇它们,不是拿风去压,是拿“理”去劝:火啊,你烧错地方了,归位去吧。火听理,所以熄。
三百年前,我用它四十九扇,断了火焰山的火根。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件功德:断火之后,八百里焦土十年成田,百姓在山下给我立了生祠。
三年前,山又烧了。
我提扇上山。第一扇下去,火纹丝不动。
我这一惊,非同小可。芭蕉扇扇火,从无失手——火可以大,理不会输。我定住心神,又是一扇。
火还是不动。而扇面上,浮出了一个字。
淡金色,像烙上去的,一息就隐。我扇第三下,那个字又浮一次,清楚了些。
此后我试了七七四十九扇。四十九扇,火没有低过一寸头;那个字,浮了四十九回,一回比一回深。
什么字,我不说。牛魔王问,我没说;圣婴问,我也没说。不是信不过自家人——是这个字太重,重到我得先想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扇子上,才敢说出口。
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扇子“说”了什么。芭蕉扇劝火,靠的是讲理:你从哪儿来,该回哪儿去。扇这场新火,四十九扇全数无功,不是扇子的理输了——
是这场火,答不出“你从哪儿来”。
它没有来历。或者说,它的来历,被人从根上抹掉了。没有来历的火,劝无可劝,归无可归——芭蕉扇对它,就像官府的文书对一个户籍尽毁之人,无从下手。
而扇面浮出的那个字,是灵叶自己在回答我。它认不出火的来历,却认出了“抹掉来历的那只手”。那个字,就是那只手的名姓——或者名姓的一部分。
所以你们该懂我这三年在做什么了。牛魔王擦他的七只碗,我参我的一个字。
我把扇子供在洞中灵泉上,每日三炷香,一炷问火,一炷问字,一炷问我自己:铁扇仙,你司掌了几百年的风雨火候,如今火候被人夺了权,你怕不怕?
怕。说不怕是假的。可怕完了,香照上,字照参。
背药篓的少年来议事那天,我破例让他看了一次扇。他不识那个字——意料之中,那不是人间的字。可太白神念看清的那一瞬,整团神念,晃了一晃。
老星官,你也认得这只手,是不是?
议事的结果你们知道了:老牛随队西行,我留守火焰山。不是我不想去——是芭蕉扇离不得此山。新火虽扇不灭,扇子镇在山上一日,火就大不过导流渠一日。我走,山就真烧开了。
临别,我折了半片扇缘的灵叶,给少年缝进了衣领。
叶子认得那只手。离它近了,叶尖会烫。
孩子,叶尖发烫的时候,别急着拔兵器。
先替我看清楚——那只手,如今还握不握得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