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人叫我牛魔王。老兄弟们叫我大哥。
当年七个妖王在花果山结义,我居长。平天大圣牛魔王,覆海大圣蛟魔王,混天大圣鹏魔王,移山大圣狮驼王,通风大圣猕猴王,驱神大圣狨王——第七个,最小的那个,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七只酒碗磕在一处,我们对天发誓: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
后来的事,天下人都当戏文看:七弟大闹天宫,被压五行山;五百年后他保唐僧西行,一路把旧日的兄弟朋友挨个得罪干净——包括我。芭蕉扇那一场,我跟他真刀真枪打了个天昏地暗,末了天兵四合,我被哪吒的火轮枷了颈,皈了佛门。
戏文唱到这儿就完了。戏文不唱后来。
后来,七弟功成,做了斗战胜佛。他做佛后干的头一件私事,是腾云来火焰山,落在我洞口,变回当年猴样,提了两坛酒。
那一夜我们喝到月落。他跟我赔罪,我跟他赔罪,赔来赔去,末了都笑了——兄弟之间,打过的架跟喝过的酒,原是一本账。临走他说:大哥,等功德归了位,天下太平,我做东,把七个碗重新凑齐。
我说:好。碗我收着。
这一收,三百年。
功德没有归位。七弟没有回来。灵山方向,连一句话都没有传出来过。
老兄弟们呢?蛟魔王当年就沉了海,如今东海闭闸,音信全无。鹏魔王往西天外飞去寻路,一去不返。狮驼王的岭早就散了,只剩个巡山的钻风种流落到花果山。猕猴王、狨王,黑月升起前后,先后没了踪迹——不是死,是“没了”,你们如今该懂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七个碗,我一年擦一遍。擦到第三百遍,山,烧起来了。
八百里火焰山复燃。天下人都问为什么。只有我和铁扇知道这里头最蹊跷的一层:当年这山的火根,是铁扇用芭蕉扇四十九扇,断得干干净净的。断了根的火,不会自己活。有人把它重新点着了——而且点火的手法,绕过了芭蕉扇的旧印。
天底下知道火根旧事的,活着的,数得出五个。
所以这场火,在我看来不是灾,是信。一封点名给我们两口子看的信:我知道你们的底细,我动得了你们断过根的火——你们,拦得住我吗?
食玄的说客也确实来了。开的价不小:助他成事,还我“平天大圣”的名号,重开妖庭,牛家坐第一把交椅。
我把说客倒提着扔出了芭蕉洞。
不是我脾气大。是他不懂我。他以为我这三百年守着火焰山,憋的是一口不平之气。放屁。我守的是七只碗。
平天大圣?我当过了。妖庭第一把交椅?我坐过了。都不如老七功成那夜,兄弟俩一人一坛,坐在洞口看月亮。
我如今就一桩心愿:把七个碗凑齐。人齐更好;人不齐,骨灰、遗物、一缕魂,也行。兄弟的下落,一个一个,给我查清楚。
背药篓的少年来芭蕉洞议事那天,我本没打算给什么好脸。可他进洞第一眼,看见的不是我,是墙上那排碗。他盯着看了半晌,问了一句:
“前辈,第七只碗,为什么碗口朝天?”
六只碗扣着,防灰。第七只,仰着。
我说:仰着的那只,主人说过要回来。碗口朝天,酒才好倒。
少年沉默了很久,对着那排碗,端端正正作了个揖。然后他说:前辈,我们往西去,查的就是这些事——功德去哪了,人去哪了。
好小子。这句话,值得老牛陪你走一程。
铁扇守山,我随队。临出洞,我把第七只碗揣进了怀里。
老七,大哥出门了。
这一回,换我往西边走,去找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