缉妖司的文书给我定的名目是:裂地炎魔,性暴烈,所过之处地裂三尺,遇则远避。
地裂三尺,写得没错。“性暴烈”三个字,我要驳一驳。
你见过烧水的壶吗?壶嘴堵死,火不停,会怎样?炸。山也一样。地火在底下攒,攒到攒不住,就要找口子出——找不到口子,整座山替它当口子。三百年前火焰山头一回大爆的惨状,老一辈都还记得:半面山头掀上了天。
我就是那半面山头的灰里生出来的。
所以我这一身本事,天生就为一件事:抢在山炸之前,替山开口子。
地火攒到哪儿,我听得见——蜥帅听的是脉搏,我听的是“胀”。地底哪一处胀得发疼,我就赶过去,认准山势最荒、离人最远的一线,双爪落地,裂——一道三尺宽的口子撕开,地火“嘭”地泄出来,烧一场没人受害的野火,山就安生了。
这行当,注定招骂。
野火烧过,焦土一片,樵夫猎户只看见“炎魔过境”,没人知道要不是这道口子,炸的就是他们的村子。三百年,我裂了四百多道口子,救下的山村,自己数不过来;挨的骂、吃的猎户火铳、被缉妖司围剿的次数,也数不过来。
我不辩解。开口子的,本来就该站在骂声里。壶嘴不会跟水汽讨人情。
焦土蛮老哥是头一个懂我的。他在我裂过的口子边上开田——泄过火的地,灰最肥。他说:老弟,你撕口子,我种口子,咱俩一个是破,一个是立,合起来才是一句整话。
背药篓的少年是第二个懂我的。他们“导流入海”的工程,算的算法跟我裂口子是同一个理:火不能堵,只能引。少年翻着我三百年裂口的位置图——我用爪子刻在洞壁上的——看了半宿,说了一句让我这块老岩石发热的话:前辈,您这是三百年的泄洪图,是宝贝。
好了。现在说那件让我睡不着的事。
这三年,口子越来越难裂了。
不是我老了。是地变了。从前裂口,爪下的地是“胀”的,一撕就开,地火自己往外涌,巴不得出来。如今爪子下去,地是“绷”的——胀还在胀,比从前胀得更狠,可地皮底下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劲道,死死地绷着,不让裂。
我撕,它捂。我再撕,它再捂。上个月在黑石峡北,我拼尽全力撕开一道口子,地火刚泄出一线,那层劲道猛地收拢,口子当着我的面,自己合上了。
地,自己合上了。三百年,头一回。
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有东西不许地火泄出来。它要地火攒着。攒着,胀着,一直胀到——
胀到那面“战鼓”擂到一息的那天。
蜥帅听见地火在操练,我摸到有手在捂口。两件事对上了:操练的兵,不许提前放一枪;攒着的火,不许提前泄一缕。
西边那位,要的是一次“齐射”。
所以我跟着少年走了。焦土蛮老哥送我到田埂上,塞给我一袋他的新种子,说:去吧,把那只捂口子的手找出来。
我这双爪,裂了三百年的地。
这一回,我要试试——
能不能裂开,那只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