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山的娃娃们比胆量,比的是“浪头”。
岩浆的浪头。地火翻涌的时候,熔岩河上会滚起一道一道的火浪,我们炎蜥崽子就在浪头上赛跑:四脚一撑,贴着浪尖窜,谁跑得远、姿势帅,谁就是当天的浪头王。大人们骂归骂,其实他们小时候也这么玩——我们炎蜥的脚掌天生隔热,尾巴天生会借浪劲,不在岩浆上跑,简直对不起这副身子。
我是这一窝里的浪头王。连赢了三个旱季。
赛跑赛多了,熔岩河的脾气我摸得比谁都熟。哪段河面浪稳,哪段底下有暗涌,哪块浮岩看着结实其实一踩就翻——闭着眼我都数得出。老蜥们说我这叫“读浪”,读得好的炎蜥,将来能当蜥帅,管一条河的导流。
所以那天夜里的事,全窝只有我敢打包票:我没看错。
那晚我溜出去夜跑——旱季末的岩浆最滑,夜跑最痛快。跑到黑石峡那一段,我在浪头上愣住了。
岩浆在往坡上流。
你懂这句话的分量吗?水往低处流,岩浆也一样,天经地义,比日出还牢靠。可黑石峡那一股岩浆,明晃晃地,贴着峡壁,往坡顶爬。爬得不快,但爬得稳,像被什么东西——吸着走。
我跟着爬了一段。爬到峡顶,那股岩浆钻进了一道石缝。石缝细得插不进我的爪子,可岩浆钻得进去,一线一线地钻,钻进去就没了,连热气都不冒出来。
石缝的走向,朝西。
我回窝报信,挨了一顿骂:小娃娃夜跑撒谎不打草稿,岩浆还能上坡?只有瞎了眼的老祖爷爷没骂我。他让我把石缝的位置在沙盘上点出来,点完,他用尾巴把那个点和另外几个点连了起来——都是这几年族里零星报过“岩浆行迹古怪”的地方。
连起来是一条线。从火焰山地底,一路向西。
老祖爷爷说了一句话,全窝都安静了:“地火在被人抽走。跟当年河水一个抽法。”
当年河水?我们炎蜥没见过河水。可流沙河的沙蚕客商路过时讲过:三百年前,八百里弱水一夜之间被“收”走,收得整整齐齐。
水被收走了。如今轮到火。
水火不同炉,谁家的炉子,两样都收?
收去做什么?沙蚕说地底深处有一口“煨着的锅”——锅要水,也要火。什么样的锅,煨的是什么汤,要煨三百年,要收一整条河和一整座山?
我不知道。我一只赛跑的小蜥蜴,本来不该想这么大的事。
可是浪头王有浪头王的脾气:浪往哪儿跑,我就往哪儿追。
背药篓的少年他们搞“导流入海”那阵子,我天天泡在工地上,把我读浪的本事全交了出去——哪段能导,哪段导不得,图纸上他们画不出的,我用尾巴在灰上画。工程收尾那天,蜥帅当众收了我做亲传,说我是百年一遇的读浪苗子。
然后我干了一件让蜥帅吹胡子的事:我拜别了他,跟少年走。
蜥帅骂:读浪读得好好的,跑什么远门!
我说:帅爷,浪跑远了。
黑石峡那股往西爬的岩浆,是浪头。整座火焰山的火,都在朝西边那口锅里汇。我是浪头王,浪头去哪儿,我去哪儿——
这一回,我要追到浪的尽头,看看那口锅,到底有多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