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我们这行的,说白了就是给火修河道。
火焰山复燃之后,八百里地火没了旧河床——三百年前的老熔岩道早就凝死了——新岩浆到处乱拱,拱到哪儿,哪儿遭殃。焦土堡三面环火,靠的就是我们蜥族的导流队:垒堰,开渠,引着岩浆走该走的道,一路送去空谷冷凝。
背药篓的少年他们那回“导流入海”的大工程,堪称百年一遇的手笔。我出的队,他出的算法,圣婴大王出的火候——三家合力,把最凶的一条主熔流导离了焦土堡,如今堡里的娃娃敢在城墙根下睡午觉了。
这是明面上的功劳簿。今天我要讲的,是导流队自己人才知道的那本账。
干导流的都懂:岩浆是活的。不是妖那种活,是有“律”的活——它有脉搏。
深处的岩浆,每隔一段时辰会整体一涨一落,像大地在喘气。老辈蜥帅传下来的口诀:一涨一落为一息,九息为一律,律稳,火安。我们排班、开渠、下堰,全按这个脉搏来。我入行一百年,前九十七年,这脉搏稳得像老龟的心跳。
变化是这三年的事。
先是脉搏变快。九息一律,变成八息,又变成七息。导流队的老把式们夜里贴着渠壁听,一个个脸色发白——脉搏快,说明地火在“使劲”,可它使劲要做什么?没有喷发的前兆,没有新火口,力气全憋在深处。
再是脉搏变了“调”。
正经的地脉搏动,是闷的,圆的,咚——咚——像大鼓蒙着布敲。如今深处传上来的,越来越脆,越来越急,咚咚、咚咚咚——你在军阵旁听过战鼓吗?擂到冲锋前的那种鼓?
一模一样。
我不敢声张,只把耳朵最尖的三个老队员叫到最深的导流渠底,一起听了三夜。第三夜,最老的那位——他爷爷辈就干导流——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。他说帅爷,那不是脉搏了。
他说,那是“操练”。
深处的火,在按着某种节奏,一遍一遍地演练涨落。像兵在操典,练的是同一套动作:憋力,冲,收;憋力,冲,收。练什么?一支火的军队,操练冲锋,冲向哪里?
我把这事报给了圣婴大王。大王沉着脸下渠听了一夜,上来只问我一句:蜥帅,你的导流渠,最深能修到哪儿?
我说:回大王,岩浆能到的地方,我的渠就能到。
他说:好。修一条“听渠”,一路向下,不导流,只听。每隔十日,把鼓点的快慢记下来,送我一份,送西行的少年一份。
如今听渠修了三层。鼓点的记录攒了厚厚一沓。趋势就一个字:急。
三年前九息一律,如今,四息。
等它擂到一息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带兵的常识:
战鼓不会白擂。擂鼓,是因为有一天要冲锋。
而听渠最底层的老队员说,最深处的鼓点里,这半年,隐隐多了一个东西——
回声。
西边极远的地方,有另一面鼓,在跟它对擂。一急一缓,一问一答。
两面鼓在约日子。
所以少年西行,我把导流队最好的六个兄弟派给了他,自己留下守渠、记鼓。临行我跟他说了实底:
孩子,你们在地面上赶路,地底下也有东西在赶。
赶在它擂到一息之前——把西边那面鼓,找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