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经路上八十一难,说书人能倒背如流。可你问他们头一难是什么,十个里有九个要想一想。
头一难,在双叉岭。难的名目,叫“折从落坑”。
折从——折损随从。那个和尚刚出长安,带着两个随行的从者,一匹马。夜里迷路,连人带马跌进陷坑,被妖怪拖了去。妖怪设宴,把两个从者分而食之。和尚吓得魂飞魄散,被一位拄杖的老叟救了出去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太白金星下界。
设宴的妖怪,自号寅将军。
是我。
我不辩解。那顿宴,我摆了,我吃了。那时的我是双叉岭魔王,虎中之霸,吃人吃了一百年,吃得理直气壮——人吃猪羊,虎吃人,天生天养,各凭本事。两个从者下肚时,我连他们叫什么都没问。
变故出在几十年后。取经的队伍功成的消息传回东土,说书人开始编排八十一难。头一难,编的就是我的双叉岭。戏文里我出场半页就退场,是整场大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开胃小妖。
可我听完那场书,一整夜没合眼。
我想起来一件事:那两个从者,是有名字的。说书人念过——陈家的,刘家的,长安城外招募的脚夫,领了工钱,答应家里人送和尚出关就回来。
他们没有回来。他们成了“头一难”的注脚。天下人记住了和尚的劫,记住了太白的杖,连我这个妖怪都在戏文里挂了名。只有那两个人,连坟都没有。
虎不懂什么叫愧。我们的字典里只有强弱。可那晚我肚子里像卧了一块烧红的铁——一百年吃人无数,偏偏这两个,压住了我。后来我想明白了为什么:因为他们死在了一件大事的门槛上。那件大事功德齐天,庇佑四海,可它的账本第一页,记的是两条无人认领的命。
大功德底下压着的小冤魂,最沉。
我在双叉岭替他们立了两座坟。没有尸骨——尸骨在我肚里化了——坟里埋的是我从长安寻回来的两样东西:陈家脚夫没花完的半吊工钱,刘家脚夫给儿子买的一只木老虎。
木老虎。他给儿子买了一只木老虎,然后被真老虎吃了。你听听,这像不像天底下最狠的一个笑话。
从立坟那天起,我不吃人了,也不下岭了。三百年,我守着两座坟,逢清明烧纸,逢忌日扫坟。虎族立“不吃人”新规那天,族老们来问我的意思,我只说了一句:拿我当反例,讲给每一辈虎崽听。
三百年里,我只等一件事。
取经功成,佛门讲功德圆满,普度有情。我等着那份功德里,分到那两座坟头的一缕——不用多,一缕就够,够让两个脚夫转世投个好人家。这是天理,是那场大功德欠他们的。
我等到了什么?功德半路被截,黑月升天,连轮回渡口都停了摆。幽荧燃灯人那条冥路上,排着三百年的队。
我的两个脚夫,只怕还在队里。
所以背药篓的少年上岭来时,我出洞了。三百年,头一回。
族里小辈问我为何而去。我说:八十一难的账本,是从我这一页记起的。如今整本账都被人截了道——
那就从头一难的债主开始,一页一页,把账讨回来。
少年,我这条命,当年是太白的杖下留的。如今他的神念引你西行,老虎我别的不会——
这一路,谁想在你身上再添一“难”,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