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魅是什么?老书上写:山之精也,善效人声。
善效人声——学人说话。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本事。深山里的樵夫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,四顾无人,多半就是我们干的。老书把这个写成“魅惑”,说我们学人声是为了引人迷路。
冤枉了大半。我们学人声,多数时候没什么目的。就是……馋。
馋人声。山太静了。风声、水声、兽吼、鸟啼,千年万年翻来覆去就这几样。人不一样——人会说话。一句话里有喜怒,有来历,有奔头。打从山下有了村子,我们山魅就趴在崖口听:婚丧嫁娶的锣鼓,晒谷场上的争吵,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调子。听会了,夜里对着山谷学一遍,就像穷人数别人家的钱,数着数着也快活。
白骨岭下从前有七个村子。我七个都听熟了。东村的口音硬,说话像掷石子;西坳的软,尾音拖三拖;桥头村人人嗓门大,因为祖辈都在河边喊船。
然后,村子开始空。
先是壮丁走了,说去别处谋活路。再是拖家带口地走。最后连最恋家的老人也被儿孙背走了。七个村子,三百年里,空了七个。最后一个空的是桥头村——那天我趴在老地方,听见村里最后一户人家锁门,铜锁咔哒一声,然后是脚步声,走远,没了。
从那天起,山下再没有人声可听。
我馋得受不了,就做了一件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:我把七个村子的声音,全接了过来。
有月亮的夜里,我站在东村的晒谷场上,用东村的口音吆喝一嗓子收工;走到西坳,学两句婆媳拌嘴;到了桥头村,天不亮就喊一轮船号子。鸡鸣我也学,狗吠我也学,连石磨吱呀、井辘轳打水,我都学得一模一样。
为谁学?没有观众。房子是空的,听众是墙。
可我总觉得,村子跟人一样,是会死的。人死断气,村死断声。我把声音续上,村子就还吊着一口气。哪天人回来了——万一呢,万一哪天人回来了——推开门,听见的不是死寂,是熟悉的乡音,他们就知道:这里一直有人等。
缉妖司把我记成“惑形之妖,盘踞空村”。随他们。守村的方式有很多种,我守的是声音。
现在说那件怪事。
我们山魅学声,有个铁律:没听过的,学不会。这是天生的限制,就像镜子照不出没来过的人。
可是三年前的一个月蚀夜,我在桥头村喊完船号子,嗓子里忽然自己冒出了一个声音。
很低,很哑,像走了极远的路的人在自言自语。就一句:
“……快到了,再撑一撑。”
那不是七个村子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。不是我这三百年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。可它就在我嗓子里,熟练得像我学了一辈子。而且——这是最怪的——那句话的口音,是长安腔。三百年前的老长安腔,如今连说书人都学不像的那种。
打那以后,每逢月蚀,这句话就要从我嗓子里过一遍。我拦不住。
谁快到了?撑一撑的又是谁?一个三百年前的声音,怎么会落在一只从没去过长安的山魅嗓子里?
背药篓的少年借宿空村那晚,我没忍住,隔着院墙,把这句话学给他听了。
院里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我听见太白神念开口,那位老爷爷的声音,头一回,抖了一下。
它说:“再学一遍。”
我学了一遍。又一遍。它听了七遍。
第七遍之后,它只说了四个字:“随他们去吧。”
所以我来了。七个村子的声音,我打包带上了——空村托给了魍魉兄弟看着。
我要往西去,找到这句话的主人。
他说“快到了”。三百年了。
我想知道他到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