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有虎的规矩。我先给你讲三条。
第一条,占山。一虎一岭,界限以尿为凭,越界者,打。第二条,狩猎。盯死再动,一击必杀,绝不让猎物受两茬罪。第三条,最要紧:不吃人。
第三条是我们白骨岭虎族三百年前立的新规。老辈虎不忌这个,寅将军祖爷爷当年就闯过大祸——这个待会儿说。立新规的缘由很简单:人变少了。岭下的村子一个一个空掉,商道冷了,连猎户都绝了迹。猎物少,人更少。吃一个人,人间结十年仇;仇结多了,虎族就得绝。老虎王临终前把全族叫到崖下,说了一句话:
“往后,虎口夺食可以,虎口夺人,除族。”
我生下来就是这条规矩下的虎。饿过,真饿过——荒年里叼过树皮,扒过冻土里的老鼠窝。可白骨岭的虎,三百年,没有伤过一个人。缉妖司的册子都不得不写:岭有虎族,凶而有律。
凶而有律。这四个字,是我们虎族的脸面。
我天生一双吊睛。虎里头,吊睛的眼力最毒:三里外的草动,我分得出是风还是兔;夜里山道上走的人,我看一眼脚步,就知道他心里虚不虚。靠这双眼,我当上了全岭的“望哨”——高崖上一蹲,整面山归我盯着。
所以那天夜里的事,全族只有我看全了。
月蚀。黑月最黑的那一刻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崖下的林子忽然一层一层地矮下去——不是树倒,是全岭的活物,同时伏低了。狼群趴下了,野猪趴下了,连崖缝里的蛇都盘紧了。然后我看见我们的虎,一头,又一头,那些平日里见了雷都不眨眼的虎,齐齐地,低下了头。
我也低了。不是我要低——是脖子自己弯的。
有东西从岭上“过”了。
没有形,没有影,没有气味。我这双吊睛,三里外的兔子都藏不住,那晚却什么都没看见。只有“重”——一种从天上压下来、贴着山脊碾过去的重,像整片夜空沉下来半尺。它从东往西,不快不慢,过完整道山梁,用了一炷香。
它过去之后,全岭的虎在崖下聚齐,谁都不说话。最后是三叔开的口,他只问了一句:
“咱们低头,是怕,还是敬?”
没虎答得上来。怕和敬,我们分得清的——怕是腿软,敬是心服。那晚两样都不是。那是一种更老的东西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“认得”:骨头认得那个重,虽然我们这辈虎,谁都没见过它。
寅将军祖爷爷或许知道答案。他活得够老,当年又亲历过那桩大祸。可祖爷爷守着他那两座坟,三百年不出洞。我去问过,他隔着洞口只回了我八个字:
“压山之重,旧账将至。”
旧账。谁的旧账?将至——是来讨的,还是来还的?
背药篓的少年上岭那天,我在高崖上盯了他一整日。看步子,他心里不虚;看眼睛,他不藏事。傍晚我下崖拦路——不是拦他,是拦他身后跟着的白骨娘子:我要当面问清楚,怨骨坛的账跟虎族有没有牵扯。
话没问完,少年身上的什么东西,让我的脖子又弯了一下。
很轻。跟月蚀夜那个重,是同一个路数,淡得多,像隔了一千里。
我盯了他半晌,做了个全族都骂我疯的决定:跟他走。
吊睛虎的眼,生来是干什么的?盯住一样东西,直到看清它。
那个从岭上碾过去的重,往西去了。
我要盯着这个少年,一路盯到西边——
盯到那份“重”,肯现出形来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