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岭最深的那道裂谷底下,有一条路。活人看不见,走不进。那是冥路的一段——亡魂离了身,认着灯光下到谷底,沿这条路走到头,有渡口,有接引,然后才是轮回。
我是这段冥路的燃灯人。
这个职分很老了。老到什么程度?我的前任的前任,是听着上古的钟声上任的。燃灯人不问魂的来历,不辨善恶——那是判官的事。我们只管一件事:灯亮着。路上黑一段,就会有魂走岔,走岔的魂,要么散在幽壁里,要么被不该碰的东西捡了去。
所以燃灯人的誓词只有六个字:灯在,路在,我在。
三百年前之前,这条路是热闹的。每夜都有新魂下来,老的少的,怯的倔的,沿着我的灯一路走。走到路尽头的渡口,每隔七日,会有引魂的队伍来接:白幡在前,纸马在后,提名册的使者一个一个核对,核对完,领走。那队伍的灯笼是暖黄色的,照得整条冥路都软和。
三百年前的那一夜,队伍没有来。
第一个七日,我当是耽搁了。渡口积了些魂,我把灯拨亮些,安抚他们等。第二个七日,还没来。第三个……不瞒你说,头一年我夜夜去渡口张望,望到后来,我把自己的灯芯剪下来一截,在渡口立了一盏长明灯——万一队伍来了,得让他们知道,这边一直有人守着。
队伍再也没有来过。
魂却一直在下来。
你算算这笔账:每夜有新魂下来,渡口只进不出,三百年——如今冥路尽头积压的魂,排出去几十里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们不闹。魂到了冥路上,都很安静,就是排着,等着,隔七日集体朝渡口的方向望一眼——望了三百年,望成了习惯。
我一个燃灯人,接不了他们的班,只能把差事越做越宽:灯从路面点到渡口,又从渡口点到排队的深处;给等久的魂讲讲上头人间的新鲜事——是山魅老弟学来的乡音,是渡鸦捎来的消息;逢年过节,教他们折纸灯,整条裂谷,几十里幽光,算是我们自己的灯会。
有魂问过我:燃灯的,队伍还来吗?
我说:来。灯亮着,他们就找得到路。
这话我说了三百年。头一百年是信的,第二个一百年是撑的,这最后一百年——是不敢不说了。
队伍为什么不来了?渡口对岸出了什么事?轮回那一头,是满了,还是关了,还是……也在排队?我一个点灯的,问不到答案。冥路的规矩,燃灯人不得离路——我连去对岸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背药篓的少年是从怨骨坛的地窟里,误跌进裂谷的。活人踏上冥路,三百年头一遭。按律我该立刻送他回去。可我提着灯照见他的脸时,排了三百年队的魂群,忽然骚动起来——
不是怕。是往前涌。几十里的队伍,一层一层地,朝他的方向,躬身。
魂比我们有眼力。他们认出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三百年了,头一回,渡口以外的方向,给了他们一个值得躬身的东西。
我送少年回阳间时,把渡口那盏长明灯拆了下来,托付给他。
灯在,路在。如今这条路,得有人从人间那头,往回修了。
少年,替我去问问西边:
引魂的队伍,三百年前,接到的最后一道令,是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