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岭的孩子没见过牧童赶羊,只见过我赶火。
黄昏一到,我提着我的引魂灯上坡,绕着乱葬坑吹一声哨。满坡的磷火就摇摇晃晃地浮起来,跟在我的灯后头,一盏,两盏,三十六盏。我领着它们巡岭:东沟看塌方,西崖看陷坑,官道口站到三更,再一盏一盏送回各自的骨头上。
有人问:火要人放牧吗?
要。从前不要,现在要。
从前的磷火,守着自家骨头,亮到油尽灯枯,安然熄灭,那是善终。可如今岭上立了怨骨坛,火成了被惦记的东西——月蚀夜的抽力,专收这些省了一辈子的光。落了单的火最容易被抽走。所以得聚群,得点数,得有个提灯的走在头里,让抽力先冲着我这盏大的来。
我原本也是一盏磷火。一个夭折的孩子剩下的——别露出那种神色,夭折的火反而剩得最多,多到烧了三百年,烧成了如今这个提得动灯、吹得响哨的身子。
族里老火说,这叫“火养出了芯”。有芯的火,就不只是光了,能聚光,能带光。
我如今的差事,一半是牧火,另一半,是记账。
每一盏火,我都记得来历:三号是难产死的产婆——她自己接生了半辈子,最后没人会接她的;十一号是个告状不成、冻死在驿道上的老农;二十九号最烈,是个被冤杀的镖师,火苗到现在还是抖的。我夜夜点名,一盏一盏喊过去。火没有嗓子,应卯的法子是明一下。
三十六盏,每夜三十六下明灭。齐了,我才敢领队上路。
为什么点得这么紧?因为丢过。
怨骨坛立起来的头一个月,我大意了,月蚀夜照旧巡岭。抽力起来的时候,队尾两盏老火没攥住骨头——就在我眼前,被拉成两条细细的光线,抽进坛口去了。我提着灯追到坛外,那道黑门关得死紧,门缝里透出来的,是他们变了色的光。
两盏。我的账上,永远缺了两盏。
打那以后,月蚀夜我不巡岭了。我把三十六盏火聚在引魂灯周围,用我自己的火裹住他们,硬扛抽力。一夜下来,我的火要瘦一圈——瘦就瘦吧,牧火人的规矩是我自己立的:
一盏都不能少。
背药篓的少年他们攻怨骨坛那夜,我做了牧火人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。
他们在坛前苦战,坛口的黑光一层压一层。我提着引魂灯站上高坡,把哨子吹到最响——三十六盏火全数升空,在坛顶上排成一个大圈,一起亮到最亮。
黑光怕这个。省了一辈子的光,三十六个人一辈子的光,一起烧,黑的东西也得眯眼。
坛破的那一刻,从坍塌的坛口里,飘出来两粒微弱的火星——瘦得快看不见了,可我认得,我怎么会不认得。
队尾那两盏。
他们绕着我的灯转了三圈,明了两下——还是应卯的老规矩——然后落回坡上自己的骨头里,昏睡到今天。
账,平了。
所以少年问我可愿同行时,我只提了一个条件:我的三十六盏火得托付妥当。骸骨精老哥应了,接了我的引魂灯。
如今我随队西行。腰间新打了一盏空灯笼。
西路上被抽走的光,听说比白骨岭多得多。
遇上一粒,我收一粒。
牧火人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了——这一页的规矩还是那句:
一盏,都不能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