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我白骨夫人。别省掉“夫人”两个字——那是我用四条命换来的体面。
三百年前的事,你们听的是猴子那一边的说法。今天听听骨头这一边的。
我生前是荒年里饿死的,死时啃过观音土,肚里坠着一包黄泥。做鬼做妖几百年,别的执念都磨没了,只剩一个字:饿。不是肚肠的饿——妖没有肚肠——是骨头缝里的饿,是“空”本身在喊。
所以当那队取经人打岭下过,满天下的妖都说吃一口唐僧肉长生不老时,只有我看见了别的。
我看见那和尚周身裹着一层东西。不是法力,不是佛光。是“满”。十世修行攒下的、一步一叩攒下的、天下人添香许愿托付给他的——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功德。我这样“空”了几百年的东西,隔着一座岭都被那股满烫得发抖。
我不想长生。我想尝一口“满”是什么滋味。
后来的事,戏文里都有:三变三打,金箍棒不认皮相。第四次,猴子没打——是我自己散的。骨头砸在道上的时候,我听见那和尚在念往生咒,一句一句,认认真真,给我这个三次想吃他的妖。
我散得心服口服。临散前我想:也好。等这一行人到了灵山,功德归了位,天下的“空”都能分到一点雨露——我这点饿,就当替天下的饿开了个头。
这一散,散了三百年。
把我重新聚起来的,不是道行,是一声轰响——功德半路被截那一夜,天下所有曾经饿过的东西都震了一震。我在岭上的乱骨里睁开眼,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我活了”,是:
席,翻了。
那桌我拼了四条命都没尝到的席,被人整桌端走了。端到哪儿去了?喂了谁?那位一步一叩攒出满身功德的和尚,连同他护着的那口“满”,如今在哪儿搁着?
我回了白骨岭,开始查。可我还没查出眉目,先发现自己的名号被人盗用了。
岭上多了一座怨骨坛。有个自称“晦娥”的东西在坛里布投影,收怨聚骨,桩桩件件都打着“白骨夫人显圣”的旗号。山下失踪的三个人,账全记在我头上。缉妖司的海捕文书,画的是我的骨相。
好啊。饿,我认。妖,我也认。可这盆脏水,我不接。
我吃人,从来自己动口,不假手于坛。我害命,从来冲着“满”去,不收穷苦人的怨。晦娥那一套——拿别人的怨当柴烧、拿别人的名当幌子——在我看来比吃人下作十倍。吃人的妖,天打;烧怨的东西,天都未必知道。
背药篓的少年攻上山来那天,我们打了一场。打得畅快——三百年了,头一回有人不听说书、不看文书,就凭当面这一场,来称量我这副骨头。
打完,他收了兵器,问了我一个问题。不是“你可知罪”,不是“妖精哪里走”。他问:
“夫人,你说你只差一口——如果当年那口‘满’真的分到过你嘴边,你觉得,你的饿会停吗?”
我张口要答“会”,骨头缝里那个空洞,却自己沉默了。
我答不出。三百年了,头一回答不出。
所以我随他往西走。晦娥的账,路上顺手清。我真正要去看的,是截走那桌席的东西——
它端走了天下最大的一口“满”,端了三百年。
我倒要当面问问它:
你,吃饱了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