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讲清楚我们的名声问题。
尸蛾尸蛾,听着就晦气。人见了我们就挥袖子,说沾上尸气要倒霉。冤枉。我们不带尸气——我们收尸气。一间屋里死了人,尸气浊着不散,活人住着要生病。我们蛾群进去绕三圈,浊气就随鳞粉落净了。旧年间有懂行的老人,专门开着窗等我们。
这是白事行里的正经差事,我们做了上千年。
但我们真正的本分,不是收尸气。是接“末话”。
人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,是有分量的。说出来的,家人接住了,那是遗言,入土为安。可更多的末话没人接:荒道上死的,独屋里死的,话到嘴边没力气出声的——那半句话不甘心,就悬在死处,一悬多少年,悬久了会发酵成怨。
我们蛾翅上的鳞粉,接得住这个。
蛾群夜里巡飞,过死地,悬着的末话就落在翅上,一句话一层粉。接满了,我们飞去对的地方卸:想家的末话,卸在他家乡的屋檐下,家里人夜里会梦见;念佛的末话,卸在庙里的钟上,钟声一响,话就算到了;骂人的、悔恨的、放不下的,我们卸进山涧活水里,流着流着就淡了。
千百年,翅上过了多少话,数不清。悲的多,苦的多,也有暖的——老婆婆咽气前那句“灶上还煨着粥”,我们卸到她儿子檐下时,整窝蛾都是甜的。
可是这几年,翅上落下来的东西,变了。
还是末话,分量对,落法也对。可那些“字”不对。我们蛾虽不识字,但话有话形——乡音有乡音的纹路,佛号有佛号的圆润。这几年落上来的,纹路又直又冷,一道一道像刻出来的,不像人嘴里说出来的话,倒像……令。
而且这些“令”,卸不掉。屋檐不收,钟不收,活水冲不淡。它们黏在翅上,越积越沉,压得接了令的蛾飞不起来。
更糟的是来处。我们循着这些怪末话的源头找过去——不是死人的死处。是怨骨坛。
坛上没有人咽气。可坛上日日夜夜,都有“末话”在往外冒,冒得比整座白骨岭的死人加起来还多。没有嘴的地方,哪来那么多临终之言?
除非——那坛子底下压着的东西,正在替很多很多人,说他们没能说出口的话。
或者更可怕:把很多很多人的末话,收去,改了,再发出来。
我们蛾群开了千年来第一次全族大会。老蛾们说:翅膀是接话的,不是接令的,这差事不能接。可谁去把这事报出去?报给谁?
散会那晚,背药篓的少年正好夜宿岭下。我们商量了半宿,推了我去——我翅上正好黏着三道卸不掉的“令”。
我落在他的灯边,把翅膀摊开给他看。
他不认得那些字。可他身边的太白神念俯下来看了很久很久,声音都变了。它说:
“这不是人间的字。这种字,三百年没有出现过了。”
什么字?它不肯再说。
所以我跟着队伍走了。全族的嘱托驮在我翅膀上:
查清楚坛底下替人说话的是什么;再查清楚——
那些被收走、被改掉的末话,原本,说的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