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岭这个名字,不是吓人用的。岭上真的都是白骨。
这里从前是官道必经的隘口,也是三条商路的汇点。人多的地方,死人就多:病死的旅人,冻毙的脚夫,遭了劫的商队,打了败仗没人收的兵。岭上土薄,埋不深,风一吹,白花花的一片。
我就是那一片白花花里的一副。
哪一副?不知道。我醒来的时候,是从一个乱葬坑里坐起来的,坑里前后左右都是骨头。我低头看看自己,也是骨头。谁是我?我是哪一堆里的哪一副?坑里没有答案。
别的骨头没有醒,就我醒了。为什么是我?也没有答案。
我试过很多法子找自己。挨个把坑里的头骨捧起来端详——没有一颗看着面熟;把散骨拼起来跟自己比对——岭上的骨头被野兽拖了几百年,早就东一根西一根。我甚至去求过流沙河的骨灵老哥,请他用“认亲”的本事认我。他探了一夜,摇头说:老弟,你的念想封得太死,像一间从里头反锁的屋子。
从里头反锁。是我自己不肯让自己知道?
找不到,就先不找了。我给自己派了个差事:扫墓。
岭上这些骨头,跟我是一个坑里出来的交情。他们没醒,我醒了,那我就该替他们做点醒着的事。我把乱葬坑一个一个理齐,能拼的拼,能埋的埋,立不起碑,就捡扁石头压在头前,权当有个记号。三百年,我理了大半座岭。夜里巡墓,白日除草,冬天扫雪——扫雪最要紧,雪压久了,石头记号会挪位置。
旅人远远看见一副骷髅在墓地里扫雪,吓得连滚带爬。缉妖司来查过我三回,三回都是蹲在远处看了半天,最后在文书上写:骸骨精一名,习性温顺,唯扫墓,不袭人。挂了个“暂缓办理”。
我挺满意。温顺就温顺吧,扫墓的不需要威风。
可是最近,岭上出了新怪事,怪得我这个骨头都发毛。
有新骨头。
不是新死的人——新死的有尸气、有腐味,顺着味就能找到,收殓了就是。这些新骨头是“干净”的:白得过分,轻得过分,一点尸气没有,像从来没在肉里待过。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三根五根地散落在往白骨洞去的小路两侧,摆的位置很有讲究——像路标。
用骨头摆的路标,一路指向白骨洞后头的怨骨坛。
我收过三回,收完第二天,又有新的摆上。第三回收的时候,我在一根“干净骨头”的断口里,看见了极细的黑纹,跟高老庄祭坛那种、跟蚀月坛那种,一个路数。
有什么东西,在用假骨头,给什么人引路。
引谁?引到怨骨坛去做什么?为什么偏偏用骨头——是不是因为,在白骨岭,只有骨头不惹眼?
背药篓的少年他们上岭那天,我把三回收下的假骨头,一根一根摆给他们看。少年捏着那根带黑纹的,端详了很久,忽然抬头问我:
“老丈,这些假骨头出现之后,岭上失踪的活人,是不是也多了?”
我愣住了。驿站那边确实报了三个失踪点——我只顾着管死人,没把两件事想到一处。
死人的事我熟,活人的事我不熟。可白骨岭的规矩是我立的:死在岭上的,每一副都要有人收;活着上岭的,每一个都要囫囵下去。
如今有东西两头坏我的规矩。
所以我把扫帚交给了枯藤精老妹,跟少年走。我这副骨架不知道自己是谁,正好——
无名无姓的,做起事来,没有顾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