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往西三里,沙丘上立着一尊石像。就是我。
两人高,僧人打扮,肩上凿着一条扁担,扁担两头是经箱。石匠的手艺极好:袈裟的褶子里能积住沙,草鞋的绳结一根一根都数得清。只有一处空着——
脸。
不是磨平的。磨平的脸留底子,眉眼的坑洼总有残余。我的脸是“空”的,像石匠凿到这里,忽然停了手;又像凿好了,被什么东西整个取走了,取得干干净净,石面光滑如卵。
我醒来的时候,就是这样了。
石头成精,靠的是被记挂。一尊像,受人一拜,吃一炷香,听一句祷告,石心里就积一分“念”。积到满,就醒。我醒在一百多年前的一个雨夜,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。
摸到一片光滑。
从此这成了我的病。我是谁的像?立像的人,照着谁凿的我?一尊有扁担、有经箱、有草鞋的行脚僧像,立在死了的流沙河边,受了几百年香火——被拜的那位,总该有个名字吧?
我问过来上香的老人。老人说:祖上传下来就拜着,拜的是“渡河的师父”。哪位师父?老人摇头:碑没了。
碑没了。像座旁边确实有半截碑桩,断口很老。碑文倒下来的那半截,几百年里被人搬去垫了磨盘,磨盘又碎成了铺路石,铺路石散在沙海里——我托沙精兄弟找过,找回来七块,拼在一起,只剩四个字认得出:
“……曾于此渡……”
曾于此渡。谁,曾于此渡。
我不甘心,又去问最老的那几位。骸骨将军说他见过立碑,但那时他刚死不久,念想稀薄,记不清碑文。九颗头骨听了我的问题,烫了一夜,没给出答案。только风眼里那个点名的声音——沙暴魈替我听过——名单打头的那个名字,他说,听调门,像个法号。
像个法号。
我一尊石像,急不来,也急不动。我就做我能做的:立着。给赶路的指方向——我的扁担正指着古渡口;给避沙暴的挡风——我背后三尺,风绕着走;夜里,给迷路的当路标——我的石心积了几百年香火,黑地里,会微微发亮。
然后,是那些雨夜。
每逢大雨,水会顺着我的“脸”往下淌。石像淋雨,天经地义。可淌在我脸上的水,不走别的道,只从两处并排的地方流下来,不偏不斜,像两行——
算了,不说那个字。石头不配说那个字。
背药篓的少年路过那晚,正赶上雨。他打着火把看我,看了很久,忽然把火把递给猴子,伸出两只手,在我空脸上,轻轻按了按。
他说:“奇怪。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,可我总觉得,他在看着我。”
少年,你不知道你这句话,把一尊石头说得差点当场裂开。
他们要往西去。我这一身几千斤,走不了远路。可我求了卷帘沙将前辈,他从地宫的忆水里,给我凝了一枚小小的石胎,鹅卵大,揣在少年的行囊里——石胎连着我的石心,他走到哪儿,我便“看”到哪儿。
去吧。替我沿着这条路,一座庙一座庙地看过去。
看看哪座庙里,供着一张——
供着一张我认得的脸。
什么叫“我认得”?我没有眼睛,没见过任何脸。
可我就是知道。真到了那一天,那张脸出现在石胎前面的时候——
我的雨,一定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