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鬼老哥的传记你们读过了吧。他不肯找替身,熬成了河伯。
我就是他故事里没讲的那一种:我找了。
也是溺死的。也是十几岁。也有那个客客气气的声音,在水最黑的地方,跟我讲“水例”。老哥熬得住,是因为他死得其所——托着孩子死的,心里是满的。我不一样。我是被人推下去的:同村的赌徒,欠了债,把我骗到渡口,一石头把我闷进了水里,卷走了我娘给我缝在衣领里的三两碎银。
我死得憋屈。憋屈的魂,最经不起那个声音熬。
它跟我说了什么?没什么高明的。它就是夜夜替我数:你娘在坟头哭了几场,那个赌徒又赢了几吊钱,他穿着用你的银子打的新鞋,从渡口走过去了——它数得又准又细。数到第七年,我疯了。
第七年的秋天,一个货郎涉水过河。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。
水面在头顶合拢的那一瞬间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不是那个赌徒。是个陌生人,背篓里装着拨浪鼓和头绳,是给哪家闺女带的。他往下沉的时候,手里还死死攥着背篓带子。
我松手了。晚了。
那个声音在黑处笑了一声,说:成了。例已成,你自由了。
自由了。我浮上水面,天很蓝,风很软,三百年来我头一次能离开那片水。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
我一头扎回去捞他。
捞上来,人没气了。我把他拖上滩,把他背篓里的拨浪鼓、头绳一样一样摆好,守着尸首哭了一夜——鬼哭不出眼泪,就是干嚎,嚎得整条河的沙都在抖。
天亮时,那个声音又来了,还是客客气气:何必呢?例就是例,千古如此。
我问它:你数了七年账煎我。那我问你,他背篓里的拨浪鼓,该记在谁的账上?
它答不出。它只会念例。
打那天起,我成了河煞。不是它封的,是我自己认的——杀过人的水鬼,不配转世,不配香火,连“水鬼”这个名字都不配。煞就煞。煞有煞的用处。
我用这三百年做两件事。
第一件,替那个货郎活着。我打听了他的名姓,寻到他家:妻子改嫁了,女儿被舅家拉扯大。我夜里守着那条家的河段,他女儿出嫁那天的花船,是我在水底稳稳托着走完全程的;她的儿孙下河摸鱼,从来没呛过一口水。他们不知道我。不需要知道。
第二件,找那个声音。
它不是只在我们这条河。我沿着地下水脉摸过:高老庄的井底有它的口音,黄风岭的暗泉里有它留的“例”,连东海闸底,巡海的夜叉们讳莫如深的那些事里,都有它的手笔。它在天下的水里放账:一条命换一条命,一份怨结一份怨。收上来的怨,顺着水脉,全流向同一个地方。
西边。极深的西边。那口“煨着的锅”的方向。
怨也是柴。我如今想明白了:它数了七年账,不是要渡我,是要“煎”我——煎出那勺推人下水的怨,添进锅底。
我的那一勺,已经添进去了。抽不回来。
所以背药篓的少年问我要不要同行时,我把丑话说尽了:我是煞,身上背着一条人命,香火烫我,佛经烧我,过庙我得绕着走。你还要吗?
少年说了一句话,我这三百年的煞气,被这一句压下去半截。
他说:“帐要一笔一笔清。你先跟我走,咱们从锅底,把你那一勺舀回来。”
从锅底舀回来。
好。那就去西边。
别的我不求。只求走到那口锅跟前的时候——
让我亲耳听听,那个客客气气的声音,当着“上头”的面,还念不念得出它的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