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蚕吃土。这你知道。
土里有什么,我们吃什么:腐叶,螺壳,沉船的木屑,偶尔一枚铜钱——铜钱不消化,原样排出去,还能给渡口的鸦叼去换鱼干。三百年钻下来,我这条身子就是一部“流沙河底下有什么”的活账本。
所以那一口咬下去的时候,我立刻就知道:这东西,不是流沙河的。
那是六十年前,我在老河道以西三十里的深沙层里开新隧道。一口下去,牙环“当”地一声磕在硬物上——不是石头的硬,石头的硬是死的,这个硬是“绷着”的,像咬住了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我把它整个吞了。别笑,沙蚕探物就是靠吞,吞了才知道是什么,不合适再吐出来。
可这一口,吞下去,吐不出来了。
它不重,拳头大小,轮廓像一片莲瓣,又像一段撅断的金箍。入腹的一瞬间,它烫了一下——就一下——然后化开了,顺着我的环节一节一节淌下去,淌到哪儿,哪儿就从里往外透出金色。
我吓得在地底翻滚了三天,没能把它翻出来。第四天,我不滚了。因为我发现,它不害我。
恰恰相反。
透了金的环节,刀砍不进,火烧不透,连黄风岭那种能钻骨缝的邪风都滑着走。更怪的是夜里——每到子时,金环节会自己微微发热,然后,一节一节,极轻极轻地“念”起来。
不是响,是念。调子起起伏伏,庄严得很,像很多人隔着很厚的墙齐声诵经。我听不懂词。我一条虫,哪儿听得懂经文。可是听着听着,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——怕黑的、记仇的、贪吃的——就一样一样安静下去,像浑水沉了沙。
我后来专门爬去问石陀精老哥。他听我腹腔里的诵念听了一整夜,天亮时,这位三百年没表情的石头人,脸上的风化纹一道一道地颤。
他说:小虫,你吞下的,是一片“法器的残念”。
他说,成了道的法器,毁去形骸之后,愿力不散,会认地方埋下来,等——等一个能载着它继续走的身子。
我说:老哥,那它认错了吧?它该等个高僧大德,等个天兵神将,怎么等来等去,钻进一条沙蚕肚子里了?
石陀精看了我很久,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:
“兴许它等的不是‘高’,是‘肯往下钻’。”
肯往下钻。
这些年我照旧挖我的隧道,追我的“咕嘟”声。只是有了这一身金环节,我敢挖得更深了——深处那股温吞吞的热,别的沙蚕挨近了会昏,我不会;金环节一节一节亮起来,像下矿的灯。
还有一件事,我谁也没说过,连石陀精老哥都没说。
那锅水“叮、叮”被搅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,我腹腔里的诵念,会变。
变急。变高。像在——盖。像两种声音在极深的地底对峙:一个搅,一个诵;一个要让锅开,一个死死压着锅盖。
六十年了。诵念的调子,一年比一年哑。
法器的残念也会累。它一片残瓣,在我这条虫的肚子里,跟地底那口大锅,单独顶了六十年。
所以我跟着少年的队伍挖平行隧道,挖得比谁都卖力。
我这条虫驮着的这一小片“愿”,得赶在它彻底哑掉之前——
找到它原来的那尊法器。或者,找到当年发这个愿的人。
它还剩多少念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每天子时,它还在念。
还在念,就还来得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