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沙蚕,是地底下的行家。
别拿我们跟钓饵那种小虫比。流沙河的沙蚕,粗过船缆,长过三丈,一辈子在河床底下钻——从前河活着的时候,我们就是河的“肠道”:钻松河床,让水气下渗,让淤积翻身。河底的软泥有多少层,每层什么味道,问我们最清楚。
河水被抽走那夜,我正在地下九丈处睡觉。
先是整条河床往下一抽,像被人猛地掀了被子。然后,我听见了水走的声音——你们在地面上的,听见的是水“没了”;我们在地底的,听见的是水“搬家”。轰隆隆,轰隆隆,八百里弱水贴着我头顶,像一条倒着爬的龙,一路往下、往西,钻进了极深极深的地方。
水不是蒸发了,不是流散了。水是被“收”走的,收得整整齐齐。
族里其他沙蚕吓破了胆,连夜搬去了别的水系。我没走。我的理由很简单:我是河养大的虫,河搬家没跟我打招呼,我得去问一句为什么。
水往下走,我就往下挖。
这一挖,挖了三百年。
头一百年,挖穿了河床的淤泥层、卵石层、老岩层。淤泥越来越干——正常,水走了嘛。可挖到第二个百年,怪了:土又湿回来了。不是渗水的湿,是“汗”一样的湿,岩层像在发潮,摸上去黏。
第三个百年,更怪:热。
越深越热。不是地火那种烧人的热——地火我们沙蚕认得,那是要绕着走的。这个热是温吞吞的,像一大锅水在极深的地方煨着,煨了很多年。有几段隧道,我贴着岩壁能听见“咕嘟”声,闷闷的,隔着不知几十丈的实岩,像水在极大的一口锅里,慢慢地滚。
地底下,有一锅在“煨”着的水。
谁家煨水,煨三百年?煨来做什么?还有——最让我睡不着的一点——那咕嘟声的深处,偶尔会夹进来另一种响动,很轻,很规律:
叮。叮。叮。
像勺子碰锅沿。像有什么东西,隔一阵就来搅一搅,尝一尝。
尝什么?水煨到什么火候,才算“好了”?
我把这些讲给挖到我隧道里来的少年听——对,他们下地宫时挖塌了我一段隧道,赔了我三筐溪螺,好孩子。太白神念听完我的“咕嘟”和“叮叮”,沉默得比听别的事都久。它最后只问了我一个问题:
“那声音,是从西边深处传来的吗?”
我说:不止。是从西边深处、从下边深处、从各个方向的深处——像那口锅大得没有边,我们整片大地,都摊在它的灶上。
神念不说话了。
少年问我要不要同行。我说:地面上的路你们走,我在下面挖,挖一条平行的道跟着你们。地面有地面的风景,地底有地底的消息——哪天你们要查一处地脉、掏一个坛子底、听一听脚下的动静,敲三下地面,我就到。
我们沙蚕不懂什么大道理。我们只懂一条虫的道理:
锅要是一直煨着,总有一天要开。
开锅之前,得有虫弄清楚——锅底下的柴,是谁在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