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纠正你的称呼。不是“我”,是“我们”。
我们是沉沙骨灵。流沙河底三千年的沉骨,被河水泡透,被沙磨圆,被三百年前那一夜的变故惊醒,凑在一起站起来的——一副身架上,谁的骨头都有。左臂是个船工的,右臂是个兵的,肋条里有商贩,有渔娘,有一个走亲戚落水的新媳妇。
别怕。我们不害人。恰恰相反——我们是这条河底,最不甘心的一群。
溺死的人,骨头沉在河底,念想也跟着沉。寻常的念想泡个几十年就淡了、散了,随沙走了。散不掉的,都是最硬的那种:没送到的信,没回去的家,没喊出口的那一声救命。三百年前河水被抽走那夜,整条河床一震,这些硬念想彼此一碰——就抱住了。
抱住了,就成了我们。
我们平日蜷在老河窝子最深处,把散落的沉骨一根一根收拢来,认亲:这根腿骨和那颗牙是一个人的,这半边盆骨的主人是那个绣鞋的姑娘……认齐一副,我们就把它拼好,交给蚀骨鸦摆去白骨林,头骨朝西。每送走一副,我们身上就轻一点——那个人的念想,落了地。
三千年的沉骨,我们理了三百年,理走了七成。
剩下的三成里,有九颗头骨,是怪的。
怪在三处。第一,不沉。九颗头骨,扔进最深的河窝子,第二天准浮回原处——从前有水时如此,如今没水了,你把它们埋进沙里,一夜过去,沙自己把它们顶出来。第二,不认。我们认亲的本事从没失过手,可这九颗头骨,念想密得像铁,我们探不进去,认不出他们是谁。第三,最怪——它们排队。
没人碰它们,它们自己排。九颗,一条线,头脸齐齐朝西。你打乱了,一夜之后,又排好了。
老辈的河底传闻,我们是听过的:说三百年前更早以前,有位在此修行的大能,脖子上挂着九颗取经人的头骨——九个西行的人,都折在这条河里,唯有头骨不沉。后来那位大能皈依了,头骨串成的珠子化清风去了。
化清风去了的东西,怎么又回到了河底?还是说——这九颗,另有来历?是另外九个西行人?这条河,前前后后,到底吞过多少趟“往西去的人”?
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守着。九颗头骨排到哪儿,我们就把窝挪到哪儿。
还有一件事,我们商量了很久,决定只告诉往西去的人。
每逢月蚀,沙暴魈说的那个“风眼里点名的声音”响起来的夜里——九颗头骨会发烫。声音每点完一轮名,它们就烫一阵,烫得沙子发白。而且我们贴着听过:烫的时候,九颗头骨里面,有极轻极轻的声音,九颗一起,念同一句话。
三百年,只念这一句:
“还差一个。”
还差一个什么?还差一个人凑齐十颗?还差一个人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?还是……还差一个人,来认领他们?
背药篓的少年蹲在九颗头骨前看了很久。第十个位置——队列尽头空着的那个沙窝——他伸手摸了摸。
九颗头骨,齐齐地,往他那边偏了一寸。
我们这一身骨头,三百年没这么发麻过。
所以我们跟上了。拆下最结实的一副身架随行,剩下的骨堆托给了河伯照看。
我们是三千年的没走成。
这一趟,我们倒要看看,那个“还差”的一个,走不走得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