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在前头:我这个河伯,是个“野封”的。
正经的河伯什么样,古书里写得清楚:天庭点将,河神录名,春秋两祭,享一方香火,管一方水旱。我们这条流沙河从前也有过正牌河伯,河死那年,他跟着龙宫的谕令一起没了音讯——名录上有他,河里没他,三百年了。
我呢?我就是那个不肯找替身的水鬼。托人托到第一百零七个的时候,怪事来了。
那年清明,被我托上岸的人——活着的,和活着的人的儿孙——不知谁牵的头,在渡口立了一座小庙。庙小得可怜,一人高,供的不是神像,是一支船桨。桨是照着我生前那支雕的,连柄上缠的旧布条都雕出来了。
第一炷香插下去的时候,我在河底打了个哆嗦。
香火这个东西,我当水鬼时只远远闻过——那是给神佛的,隔着一层,暖不到我们这种东西身上。可这一炷不一样。这一炷是冲着我来的,指名道姓:“谢流沙河托人的那位。”烟一落水,径直钻进我怀里,像一件烤热的棉袄。
一炷,两炷,一年,十年。庙翻修了三次,桨换成了铜铸的。上香的人络绎不绝:被托过的来,走沙海的来,后来连不相干的旅人都来——沙海凶险,人总想拜点什么,而这条河能拜的,只剩我了。
拜着拜着,我就变了。
溺死鬼的青白褪了,身上长出河伯的袍服——不是谁赐的,是香火自己织的。我能听见方圆百里每一处水洼的动静了,能在沙暴里护住一支商队了,能把干渴的旅人引到还活着的泉眼去了。老骨灵见了我,九颗头骨一起点头,说:小子,你这是万民封神。
万民封神。好听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印不硬。
天封的印,是敕令,背后站着天条。我这野印,背后站着的是一庙香火、一百零七户人家的念想。念想散了,我就散了。所以我比谁都盼着人间太平——不是境界高,是我的命,就拴在人间的日子上。
水底那个管“水例”的东西,如今换了法子跟我说话。
它不劝我找替身了——我已经不是它例里管得着的东西。它改成了递话。客客气气,还是那个账房先生的腔调。它说:野封无凭,上头不认。它说:例册重修在即,识相的,趁早把香火缴上来换个正名。它说,最近一次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黑月满账之日,凡无册之神,皆入‘亏’。”
黑月满账。无册之神。亏。
我一个野河伯,听不懂这些账房话。可我记性好,一个字不落地都记下了——记下来,等一个能听懂的人。
背药篓的少年来渡口上香那天,我现身了。三百年,头一回白日现形。我把这几句话原样说给他听。他身边的太白神念沉默了很久很久,说了一句:
“连它也在提‘亏’了。”
连它也在提。这么说,应龙老祖讲的那个古字,水底的账房也知道。
少年问我要不要同行。我看了看我的小庙,看了看庙前一百零七户人家挂的平安符。
我说:要去。正因为舍不得这些,才要去。
野封的神没有天条护着,只有一个护身的法子——把万民的日子护好,万民的香火就是我的天条。
如今有东西要动“万民”的账。
那这一趟,河伯我,桨都得抡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