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别急着厌恶我。听完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再说。
我们蚀骨鸦,是沙海的“敛葬人”。
沙海埋人不用棺。风是抬棺的,沙是下葬的,我们,是诵经的。哪里有倒毙的旅人、战殁的兵、渴死的牲口,我们的鸦阵就落到哪里。血肉归我们果腹——这是天地开给敛葬人的工钱。骨头,我们一根一根啄净、理齐、衔到高处的风口摆好,让风沙三年磨白,再衔去我们的“白骨林”安放。
摆放有讲究:头骨朝西。
为什么朝西?族里的老规矩讲不出道理,只有一句口诀:魂随光走,骨引魂路。西边曾经有一片大光,魂认得那个方向。骨头朝西摆正了,游荡的魂就能顺着自家的骨,认清回去的路。
所以别的鸦是吃死人的。我们不是。我们是给魂修路的。
食骨这一行,做久了能尝出很多东西。骨头是记事的:一根腿骨啄开,里头的“髓味”告诉你这个人走过多少路;一根指骨,告诉你他这辈子是握锄头的还是握笔的。最要紧的是骨心里那一点点“余温”——不是热,是魂离开时留下的一丝念想。余温足的骨,魂走得安;余温散尽的骨,魂已经到家了。
这套舌上的功夫,我们传了几十代,从没出过错。
直到这几年。
这几年啄开的骨头,越来越多是“空”的。
不是没有髓。髓还在,味道也在——走过的路、握过的锄头,都还读得出来。空掉的,是那一点余温。彻彻底底地没有,凉得不像“魂走了”,倒像“魂被拿走了”。你懂这个分别吗?魂自己走,会留一丝念想在骨头里,像人出远门带走行李、总会落下一两件旧物。可这些骨头干净得彻底,像行李被人连屋子一起搬空了。
头几根空骨,我们当是偶然。后来,十根里有三根空。今年,十根里有七根。
我们照旧把它们摆成头骨朝西。可是老鸦们心里都打鼓:骨引魂路——魂要是早就被“拿走”了,这条路,修给谁走?
上个月,鸦阵在黄风岭背风坡收敛了一支覆没的商队。九具遗骨,八具是空的。唯一那具有余温的,是个十来岁的小学徒,怀里还揣着没送出去的家书。我们把他的骨摆在最高的风口,全阵为他叫了三巡——不是哀他死,是贺他“还是自己走的”。
你听懂了吗?如今在这条西路上,好好地死、囫囵地走,竟然成了值得庆贺的事。
背药篓的少年他们路过白骨林那天,我落在他肩上,把一根空骨和一根有余温的骨并排摆在他面前。他掂了掂,又掂了掂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问我:空掉的这些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我用爪子在沙上划了三道——三年。跟蚀月坛的烟立直、黑月最黑的那年,同一年。
他又问:拿走的魂,去了哪里?
我张了张喙,没有声音。这正是我们全族日夜想问的。
所以,鸦阵派了我随行。我这一路的差事有两桩:
一桩明的:战场敛骨,沿途超度,把西路上无人管的遗骨一处一处理齐,头骨朝西。
一桩暗的:找。找那个拿魂的东西。
我们蚀骨鸦嘴笨,不会讲道理,但我们认死理——
血肉可以归我们,尘土可以归沙海,
魂,得归它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