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渡鸦一族,在流沙河渡口当了七百年的“唱客”。
唱客是渡口的老行当。船家眼睛盯着水,顾不上数人,就养我们鸦。客上船,我们叫一声;客下船,再叫一声。船家听着数:上七声,下七声,齐了,开船。少一声,就得回头找——多半是有孩子溜下船玩水,或有醉汉睡在了跳板底下。
别小看这一声叫。七百年里,我们家的叫声捞回来过三十九条人命。
河死之后,渡口废了大半。弱水成了沙海,船改成了沙橇,客越来越少。但唱客的规矩没废——爷爷说,只要还有一个客过河,就得有一声叫。他守着这句话唱到老死,我接了他的位置。
接位那年,我发现了那件事。
有客过河,我们看不见。
头一回是个起风的黄昏。沙橇早就收了,渡口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蹲在老桅杆上打盹,忽然,喉咙自己动了——“啊”的一声,叫了出去。我吓得炸了毛。唱客的叫声不是随便叫的,那一声的调门,分明是“客上船”。
可渡口没有人。
我瞪圆了眼睛,把渡口每一寸沙都看遍了。没有脚印,没有影子,连沙粒都没有动。可我的喉咙不管——过了约莫撑一篙的工夫,它又自己叫了一声:调门是“客下船”。
一上,一下。有个“东西”,规规矩矩地,过了一次河。
打那以后,这种“空叫”就没断过。没有定数:有时一个月一回,有时一夜三回。月蚀的夜里最多,一晚上,我的喉咙能自己唱十几个来回。
我试过闭嘴。用翅膀捂住喙,把头埋进羽毛里。没用。那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是从“规矩”里出来的——七百年的行当刻在骨血里,有客必唱,骨血比我说了算。
我也试过弄清那些客是什么。撒过面粉,拉过丝线,请沙精兄弟在渡口铺过一层最灵的听沙。全都没用。面粉不落,丝线不断,听沙听不见脚步。
只有一样东西有反应:河底捞上来的一枚老铜铃,从前系在渡船头上的。空叫响起的时候,铜铃会跟着轻轻晃,晃的次数,正好对上我叫的声数。
铃是船上的旧物。铃认得客。
所以我如今想明白了一半:过河的不是邪祟——邪祟过河,铜铃会哑,不会响。能让渡船的铃认账的,只有两种:曾经的船家,和曾经的客。
三百年了,什么样的老客,还在一趟一趟地过这条死河?他们从哪边来,到哪边去?还是说……他们一直没走成,只是在河道上来来回回,等一班真正能渡他们的船?
背药篓的少年来修渡津那几天,夜里也听见了我的空叫。别人听了发毛,他不。他站在渡口听完了一整夜,天亮时问我:
“它们过河,是往西边去的多,还是往东边回的多?”
我愣住了。七百年的唱客,只数声数,从来没数过方向。
那晚起我留了心。数了一个月,我把答案告诉了他,他听完就沉默了:
往西去的,一声都没有。
全是从西边回来的。
一上,一下,一上,一下——三百年,全是回程的客。
西边到底散了一场什么样的席?回来的这些,为什么走到我们渡口,就得换船?
少年往西去了。我把老铜铃系在他的药篓上,自己也跟了去。
唱客的规矩:客还没到齐,船不能开。
我得去西边看看——还有多少客,堵在回家的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