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辈们叫我梁上燕仙。其实我不是仙,我只是活得太久,久到把一件别人忘了的事,活成了自己的骨头。
我给你讲那件事。讲完你就明白,我们一族为什么年年往西飞。
三百年前,我还是只年轻的燕子,窝就筑在高家老宅的正梁上。那年秋天,高家办喜事。三小姐出阁——就是后来人们说书说烂了的那一位高家小姐。
说书人把那段讲成妖怪抢亲,讲成笑话。他们不在场。我在场。我的窝就在正梁上,满堂的红烛喜幛,就铺在我的窝底下。
我看见的新郎官,是个高大的汉子,力气大得吓人,一顿能吃三斗米,可他挑水把高家的七口大缸都挑满了,犁地犁得比十头牛还快。他给三小姐打的银镯子,是他自己在灶膛里熔的银。三小姐起初怕他,后来隔着门缝看他干活,看着看着就笑了——这些,说书的都不讲。
拜堂那晚,出事了。
外头闯进来一个行脚的和尚和一只毛脸的猴子。后头的事乱成一团:法器的光,猴子的笑,新郎现了原形——一头猪。满堂宾客哭爹喊娘地逃,红烛倒了一半,烧着了喜幛。
乱到最后,新郎被收走了,跟着那和尚往西去了。走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绣楼。
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眼神。那一眼里没有妖气,只有一个字:欠。
三小姐没有哭闹。她捡起烧掉一角的红盖头,撕下一半,托丫鬟拿到院里,对着满檐受惊的燕子说了一句话:
“燕子燕子,你们年年南来北往——若是路过西边,替我看看他。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。”
满檐的燕子里,接了这句话的,是我。
红盖头那一半,我衔回了祖窝。打那年起,我们族里定下规矩:年年秋分,往西飞一趟。
头几十年,还真能看着。取经的队伍走得慢,我们飞得快,追上了,就落在近处的树上看一看:他挑着担,吃得很多,睡得很香,偶尔挨猴子的骂。我们回来学给三小姐听,她在绣楼上听着,手里纳的鞋底,一双比一双大——那是照着猪蹄的尺寸纳的,她自己不说,我们都懂。
后来,队伍进了灵山地界,燕子就跟不上了。再后来,就是那道谁也说不清的变故——功德没回来,人也没回来,天上挂了黑月。
三小姐等到七十岁。临终前,她把最后一双鞋底交给丫鬟的女儿,交代:收着。他回来的路远,费鞋。
高家传到今天,第十一代了。绣楼塌了,鞋底还在樟木箱里收着。每年腊月,高家的当家媳妇还是会给箱子换一次樟脑——她们已经说不清这是为什么,只说是祖上传的规矩。
你看,人间就是这样:事情忘了,规矩还在。规矩就是不肯死透的记性。
如今我老得飞不动西路了,就守着祖窝,守着那半片红。年轻的燕子替我飞。今年回来的孩子说,西边深处的钟,响到第四声了。
我夜里盘算:钟声一年正一声,正的是什么?我这把年纪,隐约猜得到——那口钟在“醒”。钟醒了,敲钟的人还会远吗?
所以,往西去的少年,老燕我只托你一件小事。
你们要去的地方,比燕子能到的更西。若是有一天,你真的见着一个猪模样的高大汉子——不拘他如今是妖是神,是荣是枯——
不必提高家,不必提盖头,更不必提那七十年。
你只替我问他一句:
“这三百年,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他要是愣住了——
那就是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