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老庄的屋檐下,一共筑着我们家四十三个窝。最老的那个在高家老宅的正梁上,泥都换了不知几层,窝还是那个窝——梁上燕仙奶奶说,那是我们一族的祖窝,比高老庄的族谱还老。
人家都说燕子恋家。其实我们燕子,一半的命在家里,另一半,在路上。
每年秋分,我们全族起飞,往西。
为什么往西?小时候我问过奶奶。奶奶说:老规矩。再问,就说:飞到你该知道的年纪,自然知道。
我飞过四趟了。西路是什么样子,我可以讲给你听——如今这天下,怕是没有几个活物比我们燕子更熟那条路。
出高老庄,过流沙河。河上的渡口只剩半座,摆渡人换成了摆渡人的孙子,孙子头发也白了。再往西是黄风岭,岭上的风有牙齿,我们要贴着谷底飞。过了岭,一路的驿站、村镇、山神庙——我头一趟飞的时候,十里一炊烟;第二趟,三十里;去年,飞过大半个白天,地上才见着一缕烟。
人少了。西边的人,一年比一年少。不是死绝的那种少,是“搬空”的那种少:屋子还好好的,井绳还在辘轳上,就是没有人。我们燕子看得最明白,因为空屋的檐下,窝还在——燕窝空着没关系,人檐空了,看着最瘆。
可是有一样东西,反而越来越有精神。
钟。
西路极深处,有一口钟。具体在哪座山哪座寺,我们不知道——燕子到了某一片云前面就飞不动了,翅膀像灌了铅,只能折返。钟声就是从那片云更西边传出来的。
头一趟,我听见它响了一声。闷闷的,哑哑的,像口破钟。
第二趟,两声。音正了些。
第三趟,三声,钟音里带出了一点点颤,像人的嗓子要说话之前那种颤。
去年,第四趟。四声。最后那一声,拖了很长很长的尾音,尾音一路追着我们的雁阵,追出去几百里,不肯散。
奶奶听完我的回报,一整天没有说话。天黑时她把全族叫到祖窝底下,说了一句话:
“把明年的路认熟。一只都不许掉队。”
我今年就到“该知道的年纪”了。出发前夜,奶奶单独叫我上梁,指着祖窝最深处让我看。窝泥里嵌着一样东西,被一代代的新泥糊了又护着——半片红盖头,喜布的红,三百年了,颜色没褪干净。
奶奶说:我们家年年往西飞,不是候鸟的天性,是受人之托。
托我们什么?给谁带话?那半片红盖头,是聘礼还是凭证?奶奶说,这些要等钟响够数的那一年,飞在最前头的那只燕子才有资格知道。
钟要响够几声?
奶奶闭着眼说:九声。
还差五声。照这些年的响法,一年一声——还差五年。
背药篓的少年往西去,走的是地上的路。我跟他讲好了:他走地上,我飞天上,每晚落他营地当斥候。他问我图什么。
我说:图个伴。地上的路听说比天上的还难走,你们人少,我们燕子——
燕子认路,也认人。
五年后钟响第九声的时候,我想飞在最前头。到时候,那片飞不过去的云要是开了——
我得替奶奶、替四十三窝檐下的家、替那半片红盖头,第一个看见云后面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