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介绍一下:井龙王,姓不详,封地一眼井,臣民一条——就是楼下管铜钱的那条小红鲤。
对,你没听错,封地一眼井。笑够了吗?笑够了咱们说正事。
我原本也是井鲤。比楼下那条早生几百年。我那个年代,鲤鱼是有正经出路的:攒足功行,逆流而上,跃龙门,化龙。我攒了四百年,攒得鳞片都发金了,跃门那天,半个庄子的水族都来送我。
我跃过去了。
你没听错。我跃过去了。龙门那道金光从我头顶罩下来,我的须变长了,角冒尖了,四只爪子都长出来了——化形化到一半,天上忽然传下一道谕:
“龙籍暂停录入。”
就这一句。没有缘由,没有期限,没有补偿。金光散了,我卡在半途:龙身鲤尾,有角无珠,能唤三尺雨,唤不来一朵云。天上的门吏倒还客气,赐了我一个安置:念你功行圆满,暂领“井龙王”衔,守高老庄水眼一处,待龙籍重开,优先补录。
暂领。待重开。优先补录。
三百年了。
你以为我这三百年是在怨天尤地?前一百年确实是。我蜷在井底,越想越气:凭什么?我不偷不抢,四百年风里浪里,一步一步游上来的,卡在门槛上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
后一百年,我想通了一半:谕是“暂停录入”,不是“革除”。暂停,就是天上出了事,腾不出手办我的籍。天大的衙门腾不出手——那得是多大的事?
最后这一百年,我不怨了,我开始查。
封地虽小,好处是深。这眼井是个“水眼”,井底的泉脉四通八达,一头连着庄里的河,一头,我顺着摸了几十年,接的是覆浪鲛皇前辈说的那条“旧路”——直通东海。水里的消息顺着脉传:闭闸令,潮声乱,龙宫三百年不点新籍……
对上了。我的龙籍停在哪一年,龙宫的闸就是哪一年落的。
天下龙事,是一起停摆的。我不是被忘了,我是被“那件事”捎带了。
还有一桩,我谁也没讲过,今天讲给你——因为你要往西去。
每逢月蚀,井底会照出月亮。照理,井里的月亮该是天上月亮的影子,天上的月黑,井里的也该黑。
可我这眼井照出来的,是亮的。
圆的,白的,干干净净的一轮满月,落在井底的水上,像三百年前任何一个好年景的夜晚。我盯着它看过一整夜:它不是影子——影子会随水波碎,它不碎。它像是从井底自己的“那一边”透上来的。
水眼水眼,眼是两面看的。我这眼井,一面朝着如今这个黑月当空的天下——
另一面朝着哪儿?
那一轮干净的满月,照的是哪一片天?
少年,我的小臣民跟你走了,我这个当王的困在封地里,走不脱。就托你两件事:
一件公事:到了西边,若真有个管愿望、管龙籍、管天下停摆之事的衙门,替我递句话——高老庄井龙王,候旨三百年,臣,还在守着水眼。
一件私事,你记在心里就好:
若是有一天,你们把这天下的黑月摘了——
劳驾来我井边看一眼,看看井底那轮月亮,还亮不亮。
要是它还亮着,那咱们头顶这片天,恐怕从三百年前起,就不是原来那一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