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老庄村口有一眼老井。井沿的青石上凹着两道绳痕，庄里人说，井有多老，庄就有多老。
我就住在井底。一条鲤鱼，红的。
别问我多大年纪。井里不过日子，只过“愿”。
这眼井是许愿井。规矩是老辈人传的：心里存了事，拿一枚铜钱，对着井口默念三遍，撒手。钱落水的声音要是脆的，愿就“收”了；要是闷的，就得改日再来。
庄里人不知道，脆和闷的分别在哪。
在我。钱落下来，我用尾巴接住的，声音就脆；我没接住的，就闷。
接住的钱，我衔到井底东壁的石龛里码好——那里码着这口井几百年收下的所有愿望。一枚钱一个愿。我都记得：这枚是碾坊媳妇求的子，那枚是私塾先生求的雨，最边上那枚锈得发绿的，是个戍边的兵求的“活着回来”。
你要问：愿望收了，然后呢？
然后，每年腊月二十三，灶王上天述职的日子，井底会亮一次。一道细细的金线从井壁的老砖缝里垂下来，我把这一年收的铜钱一枚一枚挂上去，金线一收，愿望就提走了——提到哪里去，我不知道。老辈的井鲤只说：上头自有管愿望的衙门。
提走的愿，不一定都能成。但成不成，来年总有个动静：成了的，钱化成一星暖光落回井里；不成的，钱原样退回来，我再衔去石龛，来年重挂。
这套规程，走了几百年，从没乱过。
三百年前的腊月二十三，金线没有下来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年黑月刚挂上天没多久。我把铜钱都衔到老地方，等了一夜，两夜，等到出了正月——井壁的砖缝黑着，什么都没垂下来。
第二年也没有。第三年也没有。
三百年，金线再没亮过一次。
可庄里人还在许愿。年年都有钱落下来，我年年接，年年记，年年码进石龛。石龛早满了，我又开了第二龛、第三龛……如今井底东壁，密密麻麻十七个龛，三千多枚铜钱，三千多个没处投递的愿望。
夜深的时候，那些铜钱会响。不是水流碰的——是愿望在钱里闷得太久，嗡嗡地挤。我听得心口发胀。有几回我想：不然我自己试试？我把最老的那枚“活着回来”衔出来，对着井口的天举了一整夜。
天没有接。
我只是一条井鲤。我收得了愿，递不动愿。
前些日子，背药篓的少年来井边打水。他往井里看了一眼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说：这井底怎么这么亮？
旁人看这井，只看见黑。他看见了亮——三千多个愿望挤在一起的那点微光，瞒过了全庄三百年，没瞒过他。
我浮上去，把三百年的事，一个水泡一个水泡地吐给他听。
少年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问我：上头管愿望的衙门，在哪个方向？
我说：金线亮的时候，光是从西边的砖缝里来的。
他说：那正好，我们去西边。
所以我来了。从井里跳出来那天，全庄都来看稀奇。王阿婆说：老井的鲤鱼精出山了，要变天了。
阿婆，不是变天。
是有人得去问问——那间收了几百年愿望的衙门，如今还开不开门；
要是不开了，这满井的愿望，三千多枚，一枚一枚，该由谁来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