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立个规矩:别叫我神犬。
我是犬,我当过差,仅此而已。真君麾下不养“神”,只养当差的。梅山的弟兄是当差的,鹰是当差的,我也是——灌江口的规矩,功是功,过是过,一场围猎下来,人和犬论的是同一本功劳簿。
我这本功劳簿上,有几笔是拿得出手的。追过大圣——那一场没输没赢,后来他成了斗战胜佛,见了我还龇牙。咬过九头虫——那一口咬掉了它一个头,血腥得我三天没吃下饭。别的擒拿降伏,不细数了,数了显得摆老资格。
我要说的是三百年前那一夜。
那夜真君回灌江口,甲都没卸。他这个人——你们凡间叫他二郎神的这一位——喜怒从来不在脸上,可我是他的犬,他袖子里的手抖没抖,我隔着三丈都闻得出来。那晚他的手一直是攥着的。
他把庙里上下都遣散了,独独把我唤到跟前,蹲下来——他从不蹲,那晚他蹲下来,跟我平视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天上要出的事,比天大。
第二句:我须去一趟,此行不涉刀兵,涉“账”。
第三句,他按着我的头说的:看好山门。等我呼哨。
然后他起身,带着鹰,一步跨进云里。云合上的那一瞬,我听见极远的天上,有一扇极大的门,落了闩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我看了三百年山门。头一百年,庙里香火还旺,我卧在檐下,每天数着云。第二百年,香客少了,庙祝老死了,我开始替人间赶一些不干净的东西——真君不在,灌江口的差,总得有犬当着。第三百年,庙塌了半边,江边的界碑倒了,缉妖司的旗插到了山门外——他们不知道山门里卧的是什么,我也懒得让他们知道。
呼哨,一直没有来。
我不疑他。当差的疑了主,差就当到头了。他说等呼哨,我就等。天上落了闩,他的哨声传不下来——那不是他失约,是路断了。路断了,约就还在。
这三百年,我只做三件事:看门,练耳朵,记账。
看门不必说。练耳朵,是把这双耳朵磨得比当年更尖,尖到能从万里风声里剔出一缕哨音——万一哨声来了,我不能听漏。记账,记的是这三百年人间的邪账:哪里的妖被平白抹了名字,哪里的香火被截了道,哪里立起了不该立的坛。真君回来那天,这本账,我要一笔一笔吠给他听。
前天夜里,月蚀,出了一桩事。
北边七里的老坛上,有个小辈在练嗥。练了三十年了,我夜夜听着,听着它从土狗的呜咽练成了像模像样的二嗥——那嗓子里的血脉,瞒不过我。它是我们这一系的种,流落出去的。
前夜它那一嗥撞在天棚上弹回来,孤零零的,没着没落。
我这把老骨头,鬼使神差地,替它应了一声卯。
应完我就后悔了。不是舍不得那口气——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,想得脊梁发凉:
我的耳朵为等一声呼哨磨了三百年。方才那一声,我听得清清楚楚,小辈的嗥里,带着哨音的底子。
同一个调门。同一个师承。
它梦里的那声呼哨,和我等的这声,只怕是同一声。
那么问题来了——真君的哨,怎么会落进一条流落凡间的小狗的梦里?
除非,哨声其实一直在响。
只是隔着那道闩,能漏下来的,只剩梦那么薄的一缕了。
小辈跟着一个背药篓的少年往西去了。好。西边就是账最烂的地方。
我不动。我还看我的山门。
但我把耳朵,从今夜起,竖得比三百年里任何一夜都高——
闩响的那一刻,我要第一个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