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高老庄往北七里,有一座荒坛。庄里人叫它狗爬坡,因为坛上的老石阶,被爪子磨出了一道道沟。
那些沟是我磨的。也不全是我——沟里有比我老得多的爪痕,深得能卧进一枚鸡蛋。
这座坛,是犬类的进化坛。
我是打从喉咙里那股嗥压不住之后,搬来坛边住的。离开高老庄那天,王阿婆给我烙了一摞饼,摸着我的头说:来福,出息了再回来。她当我是去山里当野狗。我没法跟她解释,土狗不会在月蚀夜嗥出满村狗下跪的动静——我得弄明白我自己是什么。
坛上有碑。碑文残了,能认出的几行,够我啃三十年:
“犬修此道,以嗥通天。一嗥定魄,再嗥开云,三嗥——”
第三嗥往后的字,连同小半块碑,齐齐地断没了。断口不是风化的,是被什么利器削的,削得比碑面还平整。
一嗥定魄,我练了十年。定魄,就是把嗥往自己骨头里收:嗥出去,山谷震,鸟兽伏,但自己的四爪要钉在地上,一寸不移。练成那天,我脚下的青石裂了四道缝,我自己纹丝没动。
再嗥开云,我又练了二十年。开云,是把嗥往天上送。这一关邪门:嗥要过三重云,第一重是水汽,好过;第二重是罡风,难过;第三重……第三重我到现在没弄明白是什么。我只知道每次嗥到那一层,声音就像撞在一面盖子上,闷闷地弹回来。
对,盖子。裂风隼前辈说的那座“棚”,我拿嗥声撞过千百回了。
三十年,我的嗥能让方圆百里的狗列队,能震散半坡的雪,可就是过不去那第三重。有时候我趴在断碑边上想:第三嗥往后的碑文,写的到底是什么?是过棚的法子,还是一句警告?削掉碑的又是谁——是怕狗学会,还是怕狗知道?
然后,前天夜里,出事了。
月蚀。我照例上坛,把这三十年的功夫捏成一嗥,送上天去。声音撞在第三重上,闷闷地弹回来——都是老规矩了。
可这一次,弹回来的声音落地之后,隔了七个弹指。
西边,回了一声。
极远。远到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听见的。那不是回音——回音是我的调子,这一声不是。这一声苍老、沙哑、破碎,像一条老得快要跑不动的狗,用尽全力应了一句:
“……在。”
我在坛上僵了整整一夜。
天下能听见我嗥的狗,都会伏下来。会回应我的,三十年来一只都没有。碑文说“以嗥通天”——可回我这一声的方向不是天,是西边,是地上,是那条十万八千里的旧路的深处。
谁在那儿?一条什么样的狗,在那样远的地方,撑着一口气应卯?
它应的这声“在”,是答我,还是错把我的嗥,当成了它等了三百年的另一声呼唤?
背药篓的少年一行昨天路过狗爬坡。他们要往西。我下坡,拦路,趴下,把前爪搭在了少年的鞋面上。
猴子问:它这是做什么?
少年看了我很久,说:它想跟我们走。
对。但不全对。
我不是想跟你们走。我是必须去看看——那声“在”的主人还剩几口气,还有,它守在那儿等的呼唤,和我梦里那声呼哨,是不是同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