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来福。高老庄村口王阿婆家的狗。
阿婆捡到我的时候,我还没睁眼,装在一只顺水漂下来的竹篮里。篮子里除了我,还有半块烧焦的令牌,字迹糊了,只认得出半边,像个“灌”字。阿婆不识字,把令牌当了压咸菜的石头。我后来偷偷叼出来,埋在了狗窝底下。
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埋它。就是觉得,那是我的东西。
我在阿婆家过得很好。看门,赶鸡,陪阿婆赶集。庄里人都夸:来福这土狗,通人性。
只有几件小事,说明我可能不太“土”。
第一件:我这双耳朵。庄里的狗听半里,我能听三里。碾坊夫妻吵架,私塾娃娃背书,田埂底下老鼠倒粮——太吵了。我花了三年才学会“不听”,学会像土狗一样,把耳朵耷拉下来装糊涂。
第二件:我不敢认真跑。有一回赶集,一条疯牛冲向阿婆。我扑过去的那一下,自己都吓着了——不是跑,那不是跑,那一下我脚底下没有沾地。事后满集市的人都在找“那道黄光”。我趴在阿婆脚边装睡。
第三件,最要紧:黑月。
每逢那轮黑月亮最黑的夜里,我的喉咙里就会自己涌上来一股嗥。压不住的。我只能半夜溜出村,跑到没人的山梁上,冲着天,把那股嗥放出去。
邪门的是,我一开嗓,方圆几个村的狗,全都不叫了。不是被吓的——我后来看见过:它们一只一只从窝里出来,朝着我嗥的方向,趴下去,把下巴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在听令。
土狗的嗥,能让别的狗听令吗?
还有,我的嗥每次放出去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我不认路,可我的喉咙认。后来私塾先生夜里散步撞见过一回,回去翻了地方志,嘀咕了一句被我听见了:
“那个方向……是灌江口。”
灌江口。我狗窝底下那半块焦令牌上,就是这个“灌”字。
我开始做梦。梦里有一座临江的庙,庙里香火烫得像白天。有一个穿金甲的高个子背对着我站着,肩上蹲着一只鹰。他不回头,只是打了一声呼哨——那呼哨我一听就懂,是“归队”。梦里的我拼命跑过去,可怎么跑,江岸都一样长。
醒来,爪子上全是刨出来的泥。
前些天,庄里来了那位背药篓的少年。他蹲下来摸我脑袋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,扒开我后颈的毛看了看,对身边的猴子说:你看,这儿有一圈毛,颜色不一样——像常年戴着项圈,磨出来的。
可我从没戴过项圈。阿婆家穷,我连绳都没拴过。
那圈印子,是我带来的。跟竹篮里那半块令牌一样,是我出生前的事留在我身上的。
少年他们要往西去。我听猴子说,旧路残卷里有一站,就叫灌江口。
我那晚回家,把阿婆的手背舔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。阿婆笑骂:傻来福,又犯什么痴。
阿婆,我不傻。我就是得去看看——
看看那半块令牌的另一半在谁手里,看看梦里那声呼哨,到底是在唤谁。
要是唤的不是我,我就回来,接着给您看门。
要是唤的是我——
阿婆,那您养大的,可就不止是一条土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