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怕我。虽然全庄的孩子都怕我。
我懂。一个立在巫祝堂后院的草人,穿着褪色的红衣,身上插满写着人名的木牌——这模样,说书人拿去就能吓哭一片。可你听我把这身行头讲完,再决定怕不怕。
我是“替身”。
扎我的是高老庄最后一位老巫祝。她那门手艺,如今失传了,叫“移灾”:谁家孩子病得起不来,谁家男人出门撞了邪,老巫祝就写一块生辰木牌,插在我身上,焚香念咒,把那份灾从人身上请下来,移到我这一身稻草里。
灾是什么样子,你们人看不见。我看得见——移过来的时候,它们像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烟,钻进我的草胎里,凉一阵,就散了。人那头,烧就退了,邪就走了。
草人烂得快,就是因为吃灾。寻常草人立三年就朽,我这一身,老巫祝年年翻新,翻新到她翻不动为止。她临终前,把最后一炷香插在我脚边,说:老伙计,我走后,你要是散了,就散了吧,别怨。你要是还立得住——
“就再替他们立一阵子。”
我立住了。而且立到今天,一百多年。老巫祝不在了,没人再给我翻新,可我烂不掉——吃了一百年的灾,我这身稻草早就不是稻草了。庄里人不懂,只知道巫祝堂的老草人动不得,逢年过节,还有老人偷偷来给我上香,把新的生辰牌插上来。
移灾的咒没人念了,可只要牌插上来,我就接。这一百年,我接得动。
直到最近。
最近的灾,不对了。
从前的灾是“散”的:一场病,一次跌撞,一阵倒霉。它们钻进我草胎的时候,凉,但是干净,散得也快。可这几个月移过来的东西,是“整”的——一团一团黑得发亮,钻进来不散,盘在我的草芯里,像蛇找到了窝。而且它们钻进来之前,我听得见它们身上带着字。
每一团上面,都拴着一个名字。
不是我身上木牌的名字。是新名字,一笔一画很清楚:村东张家的三小子。碾坊的寡妇。私塾先生。——都是活生生的、好端端的人。这些“灾”不是从他们身上移下来的,是冲着他们去的,半路被我这个老替身截了下来。
有人在造灾。照着名单,一份一份地造,一份一份地投。
我把盘在草芯里的那些黑团死死捆住,一天比一天沉。我垂下来的袖子,如今抬不起来了。可我不敢散——我散了,这些点了名的东西,就顺着名单找上门去了。
背药篓的少年破了祭坛那桩案子之后,老人们领着他来巫祝堂上香。他一进后院就停住了,隔着满身木牌看我,看了很久,说:它身上压着东西。
他看得见。这孩子看得见。
他问我沉不沉。
一百年了,从老巫祝之后,没有人问过我沉不沉。
我把袖子勉强抬了抬。他明白了,从此每隔几日来一趟,学着老书上的法子,一点一点替我拔那些黑团,烧掉。烧一团,我轻一分。
临行前,他把我草芯里最深的那一团也起了出来。那团最黑,最沉,上面拴的名字,他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他没告诉我那是谁的名字。他只是把它单独收进了一个符袋,贴身藏了。
然后他问我:老前辈,名单既然是人写的——您替大家挡了这一路,可有谁,替您问过一句:
写名单的手,在哪里?
我答不上来。
所以,孩子,往西去吧。替我把这句问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