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差事,是站着。
扎我的人是个庄稼老汉。他手艺好,秸秆选的是三年的老稻草,骨架用的是坟头柳——庄户人都知道,坟头柳通阴阳,扎出来的草人镇得住东西。他给我戴上他戴旧的斗笠,穿上他穿破的褂子,往田心一插,拍拍我的肩膀说:老伙计,麻雀归你管了。
他叫我老伙计。其实那时候我才刚被扎出来。
站到第七年,我睁开了眼。不是斗笠底下画的那两个墨点,是真的眼。老汉的魂气、坟头柳的阴气、六十年的日晒雨淋,不知哪一样成全了我。我没声张。我就那么站着,看。
稻草人看田,看的从来不只是麻雀。
我看着老汉从直腰到弯腰,看着他儿子接了锄头,看着他孙子又接了。看着黑月升起来那年,全村人跪在田埂上朝天磕头,天没有任何回应。看着这几年,夜里的田埂上,脚印越来越杂。
然后,三个月前,我看见了那伙人。
半夜,无灯。四个人,青灰袍子,兜帽压得极低。他们进田不毁苗——毁苗的是后来的事——头一晚他们只做一件事:蹲在田里,把一只木头模子往泥里按。按一下,挪一步,再按一下。模子底下刻的,是猪蹄印。
第二晚他们才来倒稻子。倒得极有章法,一片一片,像在纸上画符。稻子倒完,为首那个从袖里摸出一把黑色的粉,沿着倒伏的稻秆撒了一圈。粉落进土里,土就轻轻地抽了一下,像活物挨了针。
第三晚,他们检查“猪蹄印”够不够像,补了几个,走了。临走时兜帽最低的那个在我跟前停了一停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着。稻草人只能站着。
他看了很久,笑了一声,跟同伙说:一个草人。
一个草人。是啊。所以他们当着我的面做完了一切。
第二天,全庄轰动,人人喊打野猪。豪彘大哥被冤枉的那些日子,我急得整夜整夜地想喊——我看见了!不是猪!可我喊不出。草人开口,要折自己的年岁,而且庄里人只会烧了我这个“成精的邪物”。
我只能做一件小事。我把我的斗笠,一夜一夜,朝着桑田老祭坛的方向偏。
没有人看懂。风一吹,斗笠又歪回来。
直到那个背药篓的少年蹲进田里数蹄印。他数完,站起来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我身上——落在我又一次固执地偏向祭坛的斗笠上。
他看了看斗笠的方向,又看了看我,忽然走过来,轻轻把斗笠扶正,问了一句:
“是那边吗?”
六十年,头一个问我的人。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让斗笠又偏了回去。
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:祭坛挖开了,黑纹烧掉了,云栈洞里那位也救回来了。少年再来田里时,把老汉孙子的孙子也带来了,小娃娃给我换了新斗笠。
少年问我要不要同行。
我想了三天。最后还是摇了斗笠。我的差事是站着——这块田还没换新的看守,青灰袍子的人,也未必不会回来。
但我托他带一句话,带给往西路上所有会站的、会看的、开不了口的东西:
站住了。看仔细了。记下来。
总有一天,会有人来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