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窃脂”这个诨名,是骂我们祖上的。
脂就是灯油。老辈的鼠仙嘴馋,专捡庙里下手:供桌上的长明灯,油正香,芯正旺,尾巴一卷,蘸一口,灯就暗一分。庙祝们恨得牙痒,抓又抓不着,只好在灯座上刻小字咒我们:窃脂之鼠,永堕黑暗。
咒得挺狠。可老辈们有一句私下的歪理,传给了我:小子,记住,咱们只偷油,从来不吹灯。油偷了还能添,灯灭了,有些东西就再也点不着了。
我小时候不懂这句话。现在懂了。因为如今满高老庄的灯,正在一盏一盏地灭——而且不是被吹灭的。
是油自己没的。
头一盏是土地庙的长明灯。庙祝头天夜里明明添满了油,天亮时灯灭了,灯碗干得能照出人影,碗底一滴油星都不剩。庙祝骂了我们鼠辈三天。我咽不下这口气——我们偷油是蘸,谁能把一碗油舔得比洗过还干净?
我蹲在那盏灯边守了三夜。
第三夜后半晌,我亲眼看见了:没有鼠,没有虫,没有风。子时一过,灯碗里的油面自己降下去,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贴着碗底在吸。油面降到底的那一刻,灯芯上的火苗“地”一声缩成一个蓝点——那一瞬间,我看见灯座底下的砖缝里,一道黑色的细纹亮了一下,饱得发胀,顺着地皮爬走了。
爬的方向,桑田老祭坛。
又是那边。田鼠账房查粮,查到祭坛;豪彘大哥查蹄印,查到祭坛。如今连庙里的灯油——不,我后来挨家挨户查过,不止庙里:谁家灶膛的火最近格外费柴,谁家的油灯特别不禁点,饭菜凉得比往年快,连新媳妇的红烛都撑不完一个洞房夜。
全庄的“火气”,都在被那东西一口一口地吸。
粮是地里的膏,油是火上的脂。吸完了地脉吸火脉。这么吸下去,用不了几年,高老庄就是一座灶冷灯灭的死庄子。
所以我改了行。
白天我睡觉。入夜,我背着我的小油葫芦出门,专走砖缝、梁上、灶后——凡是黑纹爬过的地方,我抢在它前头,把各家灯碗里的油先“偷”出来,收进葫芦。等子时那张看不见的嘴吸了个空,我再挨家把油还回去,添灯,续火。
庄里人不知就里,只觉得怪:灯明明灭了,后半夜自己又亮了。有老婆婆说是祖宗显灵,摆了供谢。供品里有一碟猪油渣—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。
背药篓的少年查祭坛那几天,夜夜看见一点鼠影背着葫芦满庄跑。他蹲下来问我在干什么。我把葫芦拍得咚咚响,比划给他看:偷油,还油,续灯。
他听懂了,笑了。他说:“你这不叫窃脂,你这叫掌灯。”
掌灯。好字眼。祖宗十八代的诨名,在我这辈翻了案。
如今我跟着他往西走。葫芦我背着,里头盛着满满一葫芦高老庄的灯油。
老辈的歪理,我给续了下半句,往西路上,见庙添灯,逢灶留火——
油可以偷,账可以欠,灯,一盏都不许灭。
灯要是全灭了,往西去的人,回来时靠什么认路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