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拿扫帚打我,先听我说完。
对,我是田鼠。对,我住在你家谷仓底下。但你数一数,你家仓里少没少过一捧米?没有。高老庄的田鼠不偷庄里的粮——这是我们族里传了十几代的规矩,比人间的乡约还老。
为什么不偷?因为我们吃的是“漏”。
收割时抖落在田里的谷粒,牛车颠出去的穗子,碾坊缝里扫不出来的碎米——这些人不要了的,归我们。老辈管这叫“田漏”,说天生天养,田漏就是田给地里生灵留的口粮。人收九成,鼠拾一成,千百年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既然吃的是漏,就得会算。收成好,漏就多;收成差,漏就少,我们得提前备荒。所以我们田鼠家家都记账:今年哪块田种的什么,长势几分,落粒几何。我是这一辈的账房,全庄十三顷地,每一垄的出息都在我心里。
今年的账,出鬼了。
开春的雨水足,苗情是十年里最好的一等。按我的账,秋收该有十二成的年景。可打从灌浆那天起,数字就不对了——穗子看着饱满,掂在手里轻;谷粒数目没少,米芯一年比一年瘪。收下来一过秤,十二成的年景,收了不到九成。
少掉的三成去哪了?
人查不出来。人只会怪天,怪野猪,怪田鼠。可我们鼠辈贴着地皮过日子,地底下的事,瞒得过人,瞒不过我们。
我带着几个胆大的族人,顺着最瘪的那块田,往地底下挖。挖了三夜,挖到老根层,全族的胡子都竖起来了——
庄稼的根,被接了管子。
不是虫咬的孔,不是烂根的须。是一种黑色的细纹,像倒着长的根须,一头搭在庄稼的老根上,另一头,密密麻麻拧成一股,顺着地脉往桑田的老祭坛去。谷子灌浆灌到一半,浆气就顺着那些黑纹被抽走了。穗子饱满是做给人看的,芯是空的。
地在被吸血。整个高老庄的田,在被人从根上吸血。
我把账本咬在嘴里,去找豪彘大哥。他正为假蹄印的事憋一肚子火,一听“老祭坛”三个字,獠牙都磨响了——假田害往祭坛引,真田害从祭坛出。一明一暗,全是同一窝的手笔。
后来庄里来了那个背药篓的少年。豪彘大哥引他去看洞,我引他看账。人看不懂鼠文,我就在浮土上把两条线画给他:一条是明面上的假蹄印,一条是地底下的黑纹。两条线,一个头。
少年看懂了。他蹲下来,跟我说了一句这辈子没有人跟田鼠说过的话:
“多亏你记账。”
所以我跟着走了。走前把账房交给了侄儿,只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今年这本亏空账。
听说往西一路,田都是这么瘪的;听说三百年前,有一笔比全天下收成加起来还大的账,也是这么半路没的。
我不懂什么功德不功德。我只懂一条鼠辈的道理:
天下没有平白消失的粮。少掉的每一粒,都在某个地方,堆着。
我要顺着这条亏空,一路记到它堆着的地方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