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楚我是谁——这个问题,我自己也才刚刚想明白一半。
我是云栈洞的大猪妖。刚鬣这个名号,是高老庄的人叫起来的。三百年前有一位真正的刚鬣老祖在这庄上住过,后来跟着取经人西去了。庄里人念旧,见我这头大猪在云栈洞落脚,獠牙鬃毛都像画里的老祖,就叫开了:刚鬣,刚鬣元帅。
起初我惶恐。这名号太大,我一头山里长的野猪,担不起。可庄里人叫得诚恳——年成不好来求,孩子走失来求,我帮得上就帮。帮着帮着,这名号就像一件别人的旧衣裳,穿久了,竟也合身了。
直到那些黑纹找上我。
起头只是夜里做怪梦。梦里我不在云栈洞,我在天上,管着一条银色的大河;我犯了错,跌下去,跌进泥里换了一副身子。梦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问我:你记起来了吗?你记起来了吗?
我明明什么都不曾忘——我就是山里生的一头猪,我娘是猪,我爹也是猪。可那梦真得可怕,醒来时,我的獠牙上挂着天河的水汽。
再后来,梦里的声音开始教我东西。教我引地脉,说这庄子底下的地气最厚;教我把地气聚到祭坛去,说这是“替天收账”。我白天清醒时死死顶着不肯做,可睡着了,身子自己会走。庄里人开始看见我半夜立在田里,蹄下的黑纹一路爬向桑田。田倒了,粮没少——那不是拱食,是我这副身子被人当成了抽地脉的活犁。
身上的黑纹一天比一天密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寸一寸地让出去。最清醒的时候,我把自己锁进云栈洞最深处,用老祖当年留在洞里的那套锁链捆住四蹄。锁链是老祖的旧物,一碰上黑纹就烫得滋滋响——它护了我最后小半年。
然后,那个少年进洞来了。
后面的事,庄里人都当传奇讲:什么大战三百回合,什么宝镜照出邪祟。其实真相简单得多。他举起那面照妖宝镜时,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——看见黑纹底下那头吓坏了的、拼命顶着不肯让出去的猪。他对着镜子里的我说:撑住,我来了。
封印落下,黑纹烧尽的那一刻,梦里那个声音尖叫着退走。退走之前,它甩下最后一句话,不是对我说的,像是对着极远的什么人:
“这一头,也不是。”
这一头,也不是。
也就是说,它在一头一头地找。找一头“是”的猪。
我如今跟着少年走了,成了他的灵契。庄里人送到十里外,喊的还是刚鬣元帅。我应了。这名号我如今敢应了——不是因为我配,是因为我总算明白:名号不是衣裳,是差事。老祖走了三百年,这庄子总得有一头猪,把“护着高老庄”这份差事接下去。
只是还有一件事,我谁都没讲。
封印之后,怪梦没有断。还是那条银色的天河,还是那柄九齿的耙。只是梦里的声音换了——不再问“你记起来了吗”。
它现在只是叹气。叹得又长又倦,像一个背了太重的东西、歇不下来的人。
每次叹完,梦就往西边偏一点。
少年要往西去。正好。
我倒要看看,这梦的尽头,到底站着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