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丑话说在前面:我是野猪,我认。獠牙、鬃毛、一身横肉,走夜路撞见我会吓一跳,我都认。
但高老庄这三个月的田害,不是我干的。
我在这庄子外围的林子里住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我给自己立的规矩比庄里的乡约还严:田里的庄稼,一穗不碰。饿极了就进深山拱葛根,实在不行去河滩啃芦芽。为什么?因为我娘死在猎户的套索里,临死前跟我说:崽啊,人和猪本没有仇,仇都是从一口吃食上结下的。你守得住嘴,就守得住命。
我守了四十年嘴。庄里人慢慢也知道林子里有头“懂事的大猪”,孩子进山采菇迷了路,我远远跟着,把狼吓走,再远远看着他们回家。有胆大的农妇,秋收后会在田埂上留半筐红薯——不是喂猪,庄里人的说法,叫“谢山”。
四十年攒下的这点情分,三个月就塌光了。
头一回出事,是村东的稻田,一夜之间倒了三亩。蹄印是猪蹄印,獠牙掀泥的豁口也像。庄里人第二天就扛着锄头进了林。我躲在崖上看着他们翻我的窝,心里发凉,但没敢出去——这种时候出去,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我夜里自己去了那片田。
看一眼我就知道不是同类干的。猪拱田,是为吃,拱一路吃一路,粪都拉在垄上。这三亩地,倒得整整齐齐,一粒粮没少,一个粪蛋没有。蹄印深浅一模一样——你见过哪头活猪,每一步踩下去的分量都分毫不差?
那是印出来的。拿模子,一个一个印出来的。
我顺着“蹄印”的走向追了半夜。它们不通向任何窝、任何水源、任何猪该去的地方。它们绕着庄子转,一圈,又一圈,最后聚到桑田深处那座荒了几百年的老祭坛边上,消失了。
祭坛上的土是新翻的。翻开的土底下,一道一道细纹,黑的,摸上去凉,顺着地皮往云栈洞的方向爬。
我一头野猪,说不清那是什么。我只知道畜生的直觉在喊:离它远点。
可我不能远。田害一天不破,庄里人和山里妖的仇就结一天。这几天,已经有猎户往林子里下夹子了,也已经有小妖夜里往人的谷仓扔石头了。仇就是这么滚起来的——我娘用命告诉过我。
那个背药篓的少年进庄那天,我蹲在坡上看了很久。他也去看了倒掉的田,也蹲下来数蹄印的深浅。数完,他皱着眉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我耳朵尖,听见了:
“这不是猪。”
四十年了。头一个。
所以我下了坡,把我知道的一切——假蹄印、老祭坛、地皮下往云栈洞爬的黑纹——都指给了他。
他要去洞里。我送他到洞口。
再往里,我这身横肉帮不上忙了。我就守在洞外,替他,也替全庄,看好这个口子。
只求一件事:少年,把真凶挖出来。
我不要赔偿,不要道歉。我就要庄里人重新知道一件事——
山里那头大猪,四十年,一穗没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