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这一窝里最小的。
小到什么程度?哥哥姐姐们拱食的时候,我从缝里钻进去,能整个身子贴着槽底走一圈,谁也碰不着。娘说我这不叫小,叫“还没长开”。她说我们这一族的猪,长不长得开,不看骨架,看一样东西——鬃。
脊梁上那一道鬃毛立起来的那天,才算成年。
我天天照着水缸看自己的背。光溜溜的,一根鬃都没有。
但我不急。因为娘给我讲过老祖的事。
我们这一族,不是寻常家猪。娘说,往上数不知多少辈,我们的老祖是从天上下来的。天上!管着一条大河的官,天河,比高老庄所有的水加起来还宽。后来不知怎么,老祖下了凡,就落脚在这高老庄,还在庄上做过工、成过家。庄里老人们叫他刚鬣老祖。
老祖后来跟着取经的队伍走了。走之前,他把用过的食槽刷干净,翻扣在圈墙上,说了一句话,一代传一代传到我:
“留着。俺老猪还回来吃。”
所以高老庄的猪圈,三百年来永远多摆一只空食槽。每年新粮下来,头一瓢麸子倒进那只槽里,放一夜,第二天分给全圈最小的吃。今年最小的是我。我吃了。娘看着我吃,忽然就哭了。我问她哭什么,她说:吃了老祖的头食的猪崽,鬃会立得早。
可是最近,庄子上不太平。
夜里田里总出事,庄稼倒了一片一片,人们说是野猪拱的,扛着锄头到处找野猪。哥哥吓得不敢出圈。只有我觉得不对——我凑近看过那些倒下的稻子,蹄印是有,可拱食的猪,会只拱不吃吗?满地狼藉,一粒粮都没少。
那不是猪干的。那是有什么东西,想让人以为是猪干的。
再后来,云栈洞那边出了大事,庄里连着几夜灯火通明。风声传进圈里:说洞里那位大猪妖,也叫刚鬣;说他被什么邪纹缠了身;说有个背药篓的少年进洞去了。
也叫刚鬣。
娘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正在喂食,一瓢麸子全洒在了地上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站在一条大得没有边的河上,河水是银色的,从我脚下一直流到星星里去。有个粗嗓门在我背后笑,说:小崽子,鬃还没立呢,就敢梦天河了?
我惊醒了。圈里安安静静,天上挂着那轮黑黑的月亮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背。
脊梁正中,立着一根鬃。硬的,扎手,像一根小小的钉耙齿。
就一根。
娘还睡着。我没叫醒她。我趴回草堆里,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,越想越睡不着——
老祖说过他还回来吃。
那只空食槽,是不是快要用上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