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赢了。窟破了，军散了，座上那位的骨头都凉了。现在，轮到我讲故事了。
我是混世残识。混世魔王死透了——死在他自己的座上，死得比他祖宗体面。我是什么？我是他咽气之前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。他攒了三百年的一口气，不肯散。
祖宗的事，你们都知道。《西游记》第二回：混世魔王强占水帘洞，被美猴王一刀，劈成两半。
两半。
你们想过没有，劈成两半的妖，两半都活着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？我告诉你们：左边一半想的是报仇，右边一半想的是家。两边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，后来缝上了，缝是缝上了——
缝的地方，从此不进风。
所以我的子孙，我的窟，我这三百年，都干着同一件事：等。等那只猴子回来，再劈一次。报仇？不全是。我跟你们说个实话——
我们等他回来，是想让他把话说完。
他走的那年，临走前，来过我们水脏洞一趟。没有打，没有杀。他站在洞口，看了一眼我们祖宗缝了一半的身子，说了一句话。说完，他走了，去西边了，三百年没回来。
那句话是什么？
我们全家三百年，就琢磨这一句话。祖宗说，那句话只有一半。他说完前半句，天上有东西叫了他一声，他就把后半句咽了，走了。
你们现在明白了吧？碑裂那晚，从很远的地方叫石头的那一声——
我们祖宗，也听见了。
他死的那晚，抓住我的这口气，往我耳朵里灌了一句话。他说：听尘那个疯子没疯，听见的都是真的。叫石头的，不是天上的，也不是地下的——是「里面」的。他还说，他三百年里做的所有恶，抢的猴，打的铁，喂的池子，全是在等「里面」那位先出来。
恶是用来挡的。挡不住了，就只好让它先吃我们。
你们评评这个理。我都被他说动了。可惜他说完就咽气了，「里面」那位到底是谁，他带到骨头里去了。
只有一件事，他没带走。
他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是：「影子比人慢半拍的那个崽——别让他走到第九更。」
诸位，第九更到了。钟也响了，席也摆了，客人也入座了。
那个崽，你们谁帮我看一眼：他现在的影子，还慢吗？
要是还慢——
慢的那半拍里，住进去的是谁，你们自己想。
我不急。我等了三百年，再等三百年也行。反正这窟现在扫得干干净净，正合适听故事。
下回谁来，给我带坛酒。要猴儿酒。
让他亲手酿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