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阿公的阿公,做过元帅。
不是封疆裂土的那种元帅。那时候花果山没有疆,也没有土,只有一座山和满山的猴子。王给我们四个老猴封了健将,两个赤尻马猴做马流二元帅,两个通臂猿猴做崩芭二将军。我家这一支,是马元帅的后代。这事儿不是我编的,老书上有,镇上说书的舌灿每次讲到这段都要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王走的那年我还没出生。听我爹说,满山猴子送到水帘洞口,王回头笑了一下,说去去就回。去去就回——我爹学这句话的时候,学得最像,连尾音上挑的那一点都像。后来他老了,不说了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学得太像了,心里难受。
三百年了。
有人回来说,王在西边成了佛,坐莲台,受香火。好啊,成佛好。可是成佛了,为什么不回来?佛不佛的我们不懂,我们只知道,这山是他的家。家里出了事——碑裂了的那晚,整座山都在抖,石头从崖上往下跳,猴子抱成一团。碑上本来刻着他的名字,裂成两半之后,那个名字,一半在碑座里,一半找不到了。
从那天起,山外的妖就躁了。混世魔王的子孙又敢露头了——对,就是当年欺负我们的那一窝。三百年前王回来过一次,把那个魔王劈了。现在轮到他的子孙来试探我们。试探什么?试探这山上,还有没有第二个敢站出来的。
我老了,打不动了。崩芭那个老东西不服老,天天嚷着要杀上焦脊。我拦着他。不是怕,是山的元气伤不起第二次。守,也是一种打。这是我家阿公传下来的话:赤尻马猴,晓阴阳,会人事,善出入,避死延生。八个字,前四个我懂,后四个我琢磨了一辈子——避死延生,不是叫我们躲,是叫我们活着等。
前阵子,山上掉下来一个崽子,从石头里掉下来的,身上一股石头气。我捏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。三百年没出过这样的崽子了。我没敢往下想,也不敢说。崩芭说我老了神神叨叨。随他去。
你要上山,我给你指路。你要问碑的事,我把它的事都讲给你听。你要是问我在等什么——
我不等什么。碑还在,我哪儿也不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