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百寿。百岁不敢说,八十往上是有的。
你们进这洞,闻见的是腥。我进这洞,闻见的是旧事。五十年前——那时候这洞还不是魔王窟的地界,是水帘洞的正洞——我来过一回。洞里有活水,有石凳石床,洞顶垂下来的水帘,太阳一照,满洞都是虹。猴子们在洞里摆果子宴,猜拳,唱歌,教小猴认字。
那时候这洞好过的年月,我都记得。
现在我被关在这儿,天天凿洞壁。凿的时候我就跟旁边的小猴讲:往左边三分再下锤。为什么?这洞壁我五十年前摸过,哪块石头吃劲,哪块石头虚,我记得。小猴问我:爷爷,你怎么记得?
我说:爷爷年轻时,在这洞里喝过酒。
他们都不信。我也懒得争。凿到收工,我就靠着洞壁,给它讲旧。讲猴王怎么蹲在王座上啃桃,讲瀑布怎么唱歌。讲着讲着,同牢的老老小小,都围过来听。
洞壁听不听得见?我觉得听得见。因为我每讲一段,凿子的声音就齐一点。
这洞好啊。它不是凶,它是病了。等它的病好了——
我们替它记着它健康的样子,它就找得着回来的路。
